但缺实证。
灯花忽的一暗,火光被崛起的灯花裹得蒙蒙的。
裴迹看向案角的铜灯。灯座里已经添了两次油。他随手拿起银签,轻轻剔去灯花,火苗骤然窜起,正照亮了舆图上圈着红圈的丫口渡。
一个点。三条线。北接冀巍,西通昙州,东连郓州。
李高邈想跟他谈合作,他自然要先把李高邈能钻的空子补齐才行。
丫口渡是一枚钉子。用好了,据一地而收四方。用不好,就扎在自己身上,一番辛苦为他人做嫁衣。只有彻底把渡口收归到自己麾下,他才能腾出手收拾其余烂摊子,不然腹背受敌、寸步难行。
他刚将舆图卷好,帐帘便被人掀了起来。
步弘方和逄帅一同入内。
步弘方先开了口:“郎主。周崇宅邸的布防已全部摸清。前院守兵十六人,后院十人,还有三队巡哨,每六个时辰换一次岗。”
裴迹颔首。
逄帅则往前几步,低声道:“周崇谨慎的很,入夜后才遣人出营送信,已按郎主吩咐截杀。另外,我们的人刚从北岸扣下了两名周崇的亲兵。”
裴迹抬眼,眸色一凝:“北岸?”
“是,按郎主吩咐,我们一直盯着周崇的亲兵营房,里面共二十名私兵,甲胄齐全,常伴周崇身侧。今日上午,郎主初到营中之前,周崇便密遣二人往冀巍送信,二人刚刚折返,就被我们的人扣下了。”
逄帅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好的信笺:“这是从其中一人身上搜到的冀巍回信。据二人交代,周崇遣他们送信时特意吩咐,务必拿到冀巍的准信再回营。”
裴迹拆开信,略略一扫:
“来书具悉。
汝自安抚部曲,倘有他变,相机相应,不令汝独支。
谨复。”
他的指尖在“相机相应”四个字上轻轻顿了顿,忽然低笑一声。
步弘方躬身问:“郎主,可是周崇通敌的实证?”
裴迹随手将信丢在案上,眸色冷得像帐外冻住的寒冰:
“老滑头,想玩一手引外压内的把戏。他是要让冀巍给他当靠山,逼我不敢动他。”
“我们要快。”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亲卫低声通禀:“郎主,李姑娘带着王孔目在外求见,说有要事求陈。”
帐内瞬间静了一瞬。
逄帅与步弘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
裴迹的视线在那沓履历上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平静,他示意步弘方二人退下,又淡淡吐出一个字:“进。”
李扶摇当先走了进来,身上还沾着夜风寒气,鬓边有碎发散落,眼底挂着一丝疲惫,神色却依旧从容,进门先对着裴迹微微颔首行礼,然后侧身让开了半步,露出了身后跟着的王友恭。
王友恭叉手躬身行礼,沉声道:“属下王友恭,见过郎主。”
可裴迹没叫他起身。
账内安静了很久,久到让人喘不过气。
“王孔目,你在渡口多少年了?”
“回郎主,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送走九任镇将。”裴迹的语气将茶水注入杯中,像是一场闲聊,“四任掉了脑袋,而你干干净净。”
王友低着头,没接话。
“周崇来七年了。你想跟他一起走吗?”
王友恭心头一突,几乎要跪倒在地。他强行稳住心神,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郎主明察秋毫,属下并无……”
“不用说这些场面话。”裴迹没让他说完,一面示意李扶摇坐,一面将茶水推到她面前。
“我很好奇一件事,你在渡口二十三年,熬走了九任镇将,四任因贪腐通敌掉了脑袋,你却从来没被牵连过。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