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和二狗也不答,三个人挤出了门框,冷风劈头盖脸灌过来,石头吸了一口气,只觉得鼻子冻的生疼。
可这一路热闹非凡,大家挤着闹着,就生出了几分热气。远处有人在喊:“发赏钱了!”近旁有人在接:“五百文!五百文!”又有人在笑:“五百文?买了棺材直接下地吧。”
越到校场,人越多,却越静。大家仿佛被什么震慑了一样,连话都不敢大声说,更妄论叫嚷,就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所有人的声音都按了下去,大家畏畏缩缩地找到自己的队列,跟着里正默默站好。
石头偷偷踮起脚尖,看向校场中央。
还是那一队人马,还是方阵,只是已经散开了,人与人之间都留出了同等的空间。灰蒙蒙的晨光里,甲片映着残雪的冷光。大几十个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晃动,只有呼吸凝成的白雾在队列上方此起彼伏,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吞吐寒气。
石头觉得自己忽然被巨兽吸进了它身侧流转的气漩,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拥挤的人群、冰冷的空气、甚至怀里的那半枚黑黍饼,都从他的感知里退却,只剩下校场中央的那个方阵。
石头跟随着他们的目光,视线平直地穿过校场、越过人群,落在校场正前方的主台上。
台上站着一个人——其实应该是好几个,但他只看到了那一个。那人面容清冽冷敛、身形颀长挺拔,头束一枚墨玉环,身穿一袭玄色窄袖劲装,腰悬一柄窄刃环首刀,除此之外再无配饰,更未着甲、未背弓,较之身侧和台下的兵卒愈显简素,却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不自觉地将目光汇聚到他的身旁。
但又不敢直视,只能瞄一下,再瞄一下。
石头摸了摸自己袖口的破洞。
直到此时,周崇才姗姗来迟。
他带着一小队亲兵从校场侧门而来,视线不由地从台前列队的亲兵方阵上扫过,然后径直走到裴迹身边,躬身叉手行礼,先是告罪,又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笑意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裴迹看了他一眼,语气比平时还要温和几分,甚至主动替他解围道:“不碍事。这些兵是步弘方带出来的,你也知道他自他父亲起便跟着我曾祖征战沙场,他是家学传承,带的兵也素来有早起晨练的规矩。恰逢今日本也要开仓犒军,集结号一吹,索性把渡口的弟兄们也一并叫上,省的还要挨个解释,怪麻烦的。”
周崇连连点头,顺势叹道:“早就听闻老太爷治军严明,铁律如山,不得一见,实乃平生一大憾事。今日见郎主麾下治军的章法,如亲见老太爷治军,总算弥补了些许遗憾!”
裴迹闻言淡淡一笑,抬手指了指身旁的空位:“那恭之与我一同在此观看吧。”
周崇忙连声应下,顺势转身往台下来回打量了一番,目光定在自己的亲兵营该站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他心头暗骂,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冲身侧的小将低声嘱咐:“亲兵营呢?都他爹的睡死了?快去催!让他们即刻滚到校场来。”
小将悄悄应声,猫着腰从台侧退下,小跑着往亲兵营的方向去了。周崇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笑容,陪在裴迹身侧。
台下的队列前方,领旗小校无声抬手示令。
百十人同时面向主台,颔首行礼,靴跟相碰,咔的一声,干脆得像刀入鞘。
校场上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守军,瞬间鸦雀无声。
小校手中领旗一挥。
起手式的刹那,“唰”的一声锐响刺破晨雾,金属摩擦刀鞘的声音层层相叠,近百把横刀同时翻腕上扬,近百人在同一口气里完成同一个动作,刀锋半露,全然同步,强收之下,校场上只剩风卷旌旗的呜咽。
而后鼓声乍起,兵刃定式操练应声展开,劈、砍、撩、格,招招简洁狠戾,全是杀机,无半分花架虚式。全队动作整齐划一,挥刃之时风声齐鸣,收刃之时万籁同寂。
继而队形变幻,盾刀相击相辅,左队举盾沉身格挡、右队挥刀起势突刺,群情激扬,鼓声阵阵,台上台下的渡口守军个个观之动容,闻之色变。
旗语变幻,鼓声点点轻落,阵列随令小幅聚散进退,操练收队,这百十人有序集结,依序退场。
校场中央空了出来。
主台上,周崇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时不时看向校场入口,可别说他的亲兵,就连刚刚派去传呼的那个小将,也像石沉大海,迟迟未现。
裴迹斜倚在案边,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他一臂搁在案上,松松支着下颌,另一只手的指尖轻扣案面,笑着瞥了一眼坐立难安的周崇,慢悠悠开口:
“恭之,如何?”
周崇浑身一僵,勉强扯出一个笑,喉结滚动了几下开发出声音:“好、好!实在是好!郎主治军有方,果然名不虚传。我等末位将领还要多多向郎主请教才是。”
裴迹闻言失笑,安抚道:“恭之不必紧张,方才不过是一场例行操练罢了。我也知道,你戍守渡口七年,打理营务、约束部众,费心费力,实属不易。”
他抬手,朝校场边缘那堆码好的酒肉遥遥一指:“也正因如此,我这次来,特意备足了物资,现下全军都在,你我一起,正好开仓犒军。有恭之兄坐镇,想必底下人也更尽心,弟兄们也更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