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了吗？”她声音不高，字句清晰，“这么喜欢接话，不如你今天就站在这里，来的人每说一句话，你就跟着大声重复一遍。”

那人的笑僵在脸上，他对上周崇递过来的怂恿目光，似是受到了鼓舞，牙一龇：“就你？”

李扶摇看着他的眼睛，不动如山，神色中甚至还带了几份期待：“你想试试吗？”

她的姿态太过唬人，原本想拉回场子的兵士反倒被镇住了。

他本想呛回去，可环顾一圈，发现自己几人竟与周围的空气格格不入。李扶摇不说话，空气就是沉默的。一圈人都在看着他们，身旁和身后排队的瘦弱士卒麻木地看着他，军医老孙头不赞同地看着他，立在四角的守将漠然地看着他，连同王鹄这个毛头小子也在直直地看着他。

所有的目光都沉默着，可所有沉默的目光都有着令他胆怯的分量。

他看向李扶摇身后的那个高大威猛的士兵，又看向气定神闲的李扶摇，她们似乎都在等着自己说出那句话。

他咽了咽口水。

没说出口。

顶着周弩炽热的视线，他闭嘴了。

李扶摇微微一笑，目光重新落回王鹄身上：“站起来。”

王鹄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李扶摇让他又后退了半步，试图透过衣甲观察王鹄的身形。

其实他的骨架不小，肩膀是宽的，手长脚长，但他很瘦，哪怕隔着衣服都能依稀看到肩峰的棱角。更重要的是，他的躯干与四肢的比例不太对劲，腕线位置比正常人低一截。

在王鹄忐忑的目光中，她忽然笑了：“晚上是不是会腿疼抽筋啊？”

“你怎么知道？”王鹄再次被震惊了，他先是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又反应过来，“这跟我起这红痒有关系？”

李扶摇抿着唇，故意顿了一顿：

“当然……没关系。”

王鹄刚支起来的期待瞬间塌了下去，神色里浮上一丝失望。

“腿疼抽筋是因为你正在长身体，多啃啃骨头，晒晒太阳，有助于减缓这些症状。”看王鹄有些赧然，她又笑着补了一句，“不用不好意思啊，你还在长身体，这都很正常！十五六岁，多好的年纪啊，我像你这么大时，感觉全世界都是我的。”

最后一句话出口的瞬间，她心头咯噔一声，被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冲进脑海，差一点就要通通翻涌上来。

她猛地闭上嘴。

不能念。

不能想。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她深吸一口气，将思绪压回去，接着说：“你身上的红痒，是喝酒诱发的疹子。浊酒寡淡，所以你上一次的症状轻。”

她又瞥了一眼周弩，才说，“这次应该是喝到好酒了吧？你本就脾虚湿蕴，脾胃运化弱，酒毒入体，内外失和，湿热往外发，这才起了这些风团。我给你开个疏风止痒的方子，服药期间不能吃辛辣发物，更不能饮酒，知道了吗？”

余光瞥见周弩，她又补充道：“不要觉得这是小事，你的体质不耐酒毒，下次再喝，恐有性命之忧。”

王鹄被她唬住了，连连点头。

周弩盯着李扶摇，目光神情莫测，忽的一把将王鹄提了起来，随口说：“去取药。”

然后自己一屁股坐在了那张矮凳上。

李扶摇抬起眼，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张窄窄的木案。

空气里飘着似有若无的酸腐和酒精气。李扶摇侧身唤来药工，心里想着，口罩和医疗卫生教育要早早提上日程了。

张媪给她准备的行李里其实有类似于口罩的面巾，但一来为了不以女子之身露怯，二来为了最大化的发挥她在医帐里的作用，她思虑再三，还是没有带。

周弩大马金刀抱臂一坐，看见李扶摇侧过脸说话，便把一条腿往另一条腿上一架，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扶摇，从她的脸一路滑到腰，又从腰一寸一寸爬回脸上。

李扶摇正跟药工交代方子，余光扫到周弩架二郎腿的动作，颇为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她说完药方，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直接取出一副药给王鹄煎上。她看这位“队正”兴致正浓，一时半刻怕是走不了了，她倒也不介意再送裴迹一份大礼。既然这样，不如先让王鹄把药喝了。

她摆摆手，示意王鹄跟着医工走。

王鹄还站在原地，脸上全是担忧，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但医工明显不想多耽搁，他脸色发白，跟李扶摇说话的间隙频频偷瞟周弩一行人，听完李扶摇的吩咐，就拖着王鹄快步躲回了帐内。

周弩的目光追着药工狼狈畏缩的背影，似是被取悦到了。

他脸上笑意越发嚣张油腻，整个人的身形越发跋扈放松，矮凳没有靠背，他就往身后的兵卒身上一靠，四肢大喇喇地摊开，剩下三个兵卒手忙脚乱地接住他甩来的身体。人肉靠垫当然舒服，周崇下巴微抬，志得意满地看向李扶摇：“爷心口不舒服，你来给爷揉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