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手一松,老孙头儿跌落在椅子上,发出一声惨叫:
“哎呦,老夫的腰……”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刚刚还坐在李扶摇面前伸手看诊的周弩,就这么突然发了疯。
周弩掀开老孙头身后的帐帘,一头扎进了医帐深处。
这个帐子里全是医药诊具,架子上零零散散摆了好几层药筐。
李扶摇腾地起身追进去,刚迈进帐子就看见金妹已经挡在了周弩面前——她原本正站在架子前分药,经过昨天药工的培训,她已经认识了几种药材。周弩从老孙头儿身后进来时,刚好就跟她撞上。
这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拦在周弩面前,身前的周弩、身后的药架都比她高出大半截,两者投下的阴影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你……你干什么……”她的声音颤抖着,每说一句都要吸一口气,但她还是挡在了那里,说完了李扶摇交代给所有人的话,“姑娘说了,这是医帐,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周弩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他胸口的怯怯的小丫头,自信和掌控感冲破了他的胸膛,他狞笑着,从身侧拉出横刀。
李扶摇几乎魂飞魄散:
“不要——”
她扑过去。
但有人比她更快。
兵器相交的尖鸣在她耳边炸开。三七从她身侧掠过,一刀逼退了周弩劈下的攻势。
医帐同隔壁的熬药帐只有一壁之隔,在李扶摇的授意下,两者相接处开了一个小门,方便药工来回穿行。
三七飞扑而去的冲击力把周弩逼退了几步,将周弩连人带刀逼近了那扇门里。
两人在熬药帐里缠斗在了一起,衣袂纷飞、兵刃相撞,在医工的惊呼声中,药架翻倒了一片。
李扶摇把金妹从自己怀里拉了出来,她上下检查了一番,握着金妹的肩膀问道:“你怎么样?”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也在抖。
金妹也喘着气:“姑……姑娘,我没事。”
“三七护卫来的及时,我没有受伤。”
金妹反握住李扶摇的手,可她的手抖的跟李扶摇一样厉害,两只冰冷地手握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安抚谁。
李扶摇深吸一口气,她定了定神,指尖拂向金妹的鬓角,连连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小门,依稀能看见药材撒了满地。
她随手招来一个缩在角落的兵士,低声嘱咐了几句,兵士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猫着身子溜出了帐子,往校场方向奔去。
金妹听见她的话,诧异地抬起头。
李扶摇捏了捏金妹的手:“你先在这边坐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说罢,松开手,起身朝熬药帐走去。
她进去时,三七刚好一脚把周弩踹翻在地,周弩的刀正滚落在李扶摇的脚底,金属在尘土里泛着冷光。
裴迹的亲卫和周弩带来的兵卒几乎同时涌进帐子。两方人马对峙着,
李扶摇环视了一圈,原本按照功能分区布置得井井有条的帐子已经面目全非了:药架倾倒,陶罐碎裂,药工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周弩跪在地上,眼底是嗜血的戾气,他带来的几个兵卒挤到他身后,七手八脚地试图把他扶起来。
李扶摇看着那张扭曲的脸,刚才他拔刀砍向金妹的那一瞬间,眼前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穷途末路、要报复一切的野兽。
她端起灶上那只夹砂陶罐。
温热的药汁隔着粗布垫子透过掌心,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没有犹豫。
泼了出去。
在周弩的惨叫声中,他带来的兵卒反应过来,“呛啷”一声,腰刀出鞘,就要扑向李扶摇,又被早已做好准备的裴迹亲兵拦下。
刀锋对刀锋,双方主帅都没有开口,他们僵持着,没有人先动。只有周弩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嗬嗬的抽气声。
一片死寂中,李扶摇随手将粗帕搁在陶罐盖上,缓缓开口:
“清醒了没?”
李扶摇的目光从那三个兵卒身上一一碾过,声音越来越沉:
“这是郎主犒军专设的医帐,军医和药工都是周统领亲自派人征召来的。而你们的主子,恶意擅闯医帐、蓄意伤害军医、刀劈药工、损毁军资,按军法都是什么罪,你们应该比我清楚。”
看这三人都垂下了眼,她又话锋一转:
“好在这些事都是他一个人动的手,在场诸位都做个可见证,你们现在拔刀——是想同他一起连坐吗?”
三个人互相瞅了瞅,中间那个咽了一口口水,犹豫着把刀收了回去,其余两人见状,也收了刀。但人还站在周弩面前。
李扶摇的视线越过兵卒肩头,落在夹缝中的周弩身上::
“你们就不好奇,他为什么突然发疯吗?”
帐子里没有人应声,但所有的呼吸都轻了一瞬,等着李扶摇往下说。
“他肝火犯胃、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体,若再不戒酒,半年之内必有呕血急症。你们说,一个人明知自己有病,但偏偏不治,反而挥刀蓄意闹事,他到底是想活,还是想把你们都拖下水,给他当垫背的呢?”
眼前三人的面色都变了。李扶摇看着他们变幻的神情,徐徐善诱:“你们又何苦为了这么一个人,赔上自己的身家性命?郎主素来仁厚,你们又是周统领的心腹,首犯既已在此,不如解下武器,以示诚意。我们一同去回禀主上,等待裁决。”
账内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哐当一声,一柄刀落在了地上,周弩的喉咙发出语调不清地呜咽,他伸出一只手捉向一人,可那个人只是顿了顿,随即松手,又一柄刀落下,溅起一小片尘土。接着是第三柄。
三七一挥手,裴迹的亲兵上前,将几人反剪双手,押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