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不敢动郎主,就欺负医帐的小娘子!他砸郎主的脸面就是不想有主子对我们好!”
“周弩他凭什么?!”
“因为他是周崇的子侄!”
这句话一落地,校场一下子沉默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不知是谁高高举起了拳头,声音沙哑地喊:“周崇滚下来——”
坚实的堤坝终于被冲开了一道裂缝。压抑了多年的沉默、缺衣少食的艰苦、被当做牛马磋磨的卑微……所有积压在胸腔深处的东西,都跟着这一嗓子顶了出来。
“周崇滚下来!!!”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向高台,一浪高过一浪,直逼周崇面门。
他看着台下这些他从未用正眼瞧过的兵卒,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这帮什么都不懂的泥腿子!他们哪里知道,若不是他周崇苦心经营连通内外,这渡口怕是早已跟隔壁昙巍两州一样,几度易主,被乱兵洗劫的寸草不生了!还有这个报信的,实在太可恨,周弩闯医帐这件事可大可小,他本想搪塞过去,可这卒子居然话锋一转,说什么周弩是受他指使,竟胡乱攀扯到了他身上!看这人打扮倒也是渡口本地守军,作甚么胳膊肘朝外拐?
裴迹就在他面前,容不得办分差错,于是他顾不上周弩,只得先把姿态做足,摆出了一副既委屈又忠心的模样,开口替自己辩解,言语间又瞥见跪俯在地的小卒子,周崇差点暗自咬碎了牙。
他心里清楚,周弩这个侄子,行事是骄纵了些,但办事绝对牢靠,绝不会供出自己,毕竟他这个叔父才是周弩唯一的靠山,没了他,周弩什么都不是。
那裴迹呢?整个上午他都守在这位小郎君身侧,他很确定,没有人来找裴迹通风报信,周弩去医帐大闹的这一通,裴迹绝不可能事先知道,也来不及随机应变。这话如果不是出自裴迹授意,那还会是谁呢?
想到此处,周崇悄悄侧眸,偷瞄裴迹。
这位锦衣玉面的主子正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壁,冷眼旁观台下争论不休,一派自若自得的模样。周崇心里越发没底,刹那间甚至想唤来亲兵一跑了事。他心下毛糟糟地想,也不知道三爷收了信没有,府城的人几时能到?赶紧把这个小郎君带走吧——这才第二天,比他在府城厮杀了几年都磨人!
不能再等了。
周崇抹了一把脑袋上的汗,刚想名正言顺召集亲兵,弹压底下的纷乱,远处的人群却突然横生变故。
汹涌的人声骤然平息,兵卒们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悄然分开,由远及近,齐刷刷向两侧褪去,让出了一道宽阔的通道。
一道素衣身影缓步从人群尽头走来。她五官清晰、面容姣好、身姿干练,若不是身后押着被反剪了双手的周弩,想来会是一幅极其生动美好的画面。
周弩面皮灰红,几撮发丝粘在脸上,后面还跟着三个垂头丧气的亲兵,像是打了霜的茄子。周崇大眼一扫,心头猛的一沉——缺了个人,王鹄呢!
他环顾一圈,这才发现随行的人里,独独少了王友恭和牛仁义。
这二人是开仓犒赏时离开的,现在赏赐都快发完了,他俩还没回来?
他霍地转头望向裴迹。
那双眼睛像深夜的潭水,幽深暗沉,平静无波,瞬间将他所有的话语堵在喉咙里。
完了。
台下诸人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低声唤着“李大夫”“李姑娘”“李娘子”,语调里满是焦急和关切。李扶摇步履不停,闻言一一朝他们微笑点头,示意大家噤声。
众人看她安然无事,又亲自押来了闹事的周弩,心中都有了数,便不再吵嚷,只眼睛里带着火,瞪着这些混账。
人群中有一道声音愤然高呼:“李大夫,这人是周崇家侄,必定受周崇指使!”
李扶摇看向说话那人,点了点头。她来时已听到了众人的呼喊,虽早知军心可用,又有意引导,但也没想到效果这么好。真到了众人面前,被这么多双眼睛诚挚地望着,心里反倒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利用了这些人的苦难与愤怒。
没有人拦她,她便直接带着周弩等人上了主台,不等裴迹开口,就开门见山道:“周统领教唆自家子侄大闹医帐、无视军规、蓄意伤人、损坏军资,是什么意思呢?此二人现已犯了众怒,郎主纵然慈心一片,可不该有宋襄之仁。”
步弘方适时上前,拱了拱手:“姑娘慎言!周统领之罪自有军法处置。郎主尚未表态,你何必一上来就先指责郎主呢?”
“军法处置?”李扶摇冷哼一声,转身看着台下,声音清亮:“周统领在此七年,兵卒食不果腹,伤病无药可医,军饷长年累月的亏欠,步统领,你也是常年带兵的人,你要不要对着台下倍受挫磨的同袍,再说一句有军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