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扶摇凝眸深思,裴迹也打算没让她回答,自顾自地饮了一杯酒,直接说了下去:“两年前,陈邕入主洛阳,临朝摄政,百官不服,他竟将朝中重臣投入黄河,足足杀了一天一夜。”
“我母族琅琊王氏,起于魏晋,与司马氏共治天下,绵延近千载,位列中枢者十几人,俱被投河。”
李扶摇猛的看向他,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透出一片鸦羽似的阴影,他的语气平淡,只有握着酒杯的指节泛着青白。
“自此,琅琊王氏一蹶不振。”
“我二叔官至太常博士,若不是小姑母嫁与陈邕之子,从中斡旋,怕是也逃不回淄青。”
李扶摇伸手捉过酒壶,慢慢给他倒了一杯酒,他看着李扶摇纤细的指尖,问道:
“陈邕想做主君,难道不知道君当待臣以礼?可为什么他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李扶摇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不是在问她。
“因为不需要。”裴迹说,“他有兵,有刀,有想杀谁就杀谁的底气。仁德?礼法?当恐惧足够有效、足以压倒一切的时候,还要那些虚伪的仪式做什么?”
“可他错了,”裴迹沉下声,“杀人杀不出长治久安。两年过去了,他终于如愿窃据尊位身登九五,可他敢在那个位置上闭闭眼吗?大家都有刀兵剑戟,为什么要独服他?他杀的越狠,跃跃欲试觉得自己也行的人就越多。”
“可他还坐在那里。”李扶摇低声说。
“对,不光他在,跃跃欲试想取而代之的人也都在。”裴迹点头,“可我敢说,但凡是想效仿陈邕的,都成不了大事。因为他们的路只仰仗刀枪,可刀枪不会自己杀人,若想使其听话,就需得先喂饱握刀的,这些人要吃饭、要赏赐、要地位……你喂饱了他们,他们才肯动一动,可喂饱了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三回,胃口越来越大,要价越来越高,直到最后,连你也被他们吞了下去。他们想杀谁,你就得杀谁;他们想要什么,你就得给什么。堂堂一地之主,竟成了被这些人操控的提线木偶。这世道,岂能不乱?”
李扶摇喃喃道:“所以……周崇不只是贪?”
裴迹满意地看了她一眼。
“不全是。”他说,“周崇不是一个人,他是一群人。你知道牙兵吗?”
这是个陌生的词汇,李扶摇摇摇头。
“牙兵原是节度使招募的精兵,待遇优厚,他们父死子继、亲党交固、关系盘根错节,盘踞在各个藩镇。这些人原本是为保护节度使而设的亲兵,现在却成了悬在节度使头上的一把刀,他们骄横跋扈,动不动就敢杀主帅,立新主。就光是河朔三镇,哪一家没被牙兵杀过自己的主帅?”
“是以,节度使想坐稳位子,就要先喂饱这批人。喂饱牙兵的金银绸绢从哪里来?周崇人还没到丫口渡,牙兵就已经张大了嘴,他若不想尽办法搜刮钱财,恐怕不出仨月,项上人头就要搬家。”
李扶摇倒吸一口冷气,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半晌才问:“那渡口的牙兵……”
“杀了。”裴迹没有卖关子。
李扶摇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朝廷管不了藩镇,藩镇管不了牙兵,牙兵管不住手里的刀。这里……从根子上就烂透了。”她苦笑道:“郎主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难过呢。”
裴迹挑眉:“怕了?”
“怕?”李扶摇迎着他的目光,不答反问,“郎主怕吗?”
裴迹刚含了枚蜜饯,腮上鼓出一个小包,闻言眼角微微一弯:“你说呢?”
李扶摇学着他的样子挤了挤眼睛:“我同郎主一样呢。”
她话锋一转,问:“郎主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四五天。”裴迹咽下蜜饯,夹了一筷子鹿肉,语气随意,“账要查,兵要整,急不得。”
“那您走了之后呢?还是府城派人来接管渡口吗?”
“不会,我会留下一套班子,由我的亲兵营副将郑樗接管渡口防务。”裴迹说着,又给她斟了一杯菖蒲酒,“往后丫口渡的兵和税,都归我直管。”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李扶摇默默想。只是……滋生恶果的土壤还在,要如何才能不踏进这个循环呢?可这些就不是她现下能操心的事情了。她想了想,说:“我今天见到王鹄了。就是王孔目的儿子。”
裴迹抬眼看了她一下。
“不怪王孔目要投诚,我看着那小子在亲兵营的日子也不好过,都排挤他,被周弩推出来当枪使,”李扶摇回忆着说,“听说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呢。”
裴迹却一反常态,凉凉出声:“《唐律疏议》有言,十五岁以上犯法不可减刑,与成人无异。”
“啊?”李扶摇没想到他忽然搬出律法,愣了一下,也点点头,“确实,十五岁也是半个大人了,应当明事理知对错,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裴迹见她附和,便没再说话。李扶摇想了想,忽然欠身歪头:“郎主,您多大了啊?”
裴迹没有接话,随意捡了一颗蜜饯放入口中,说道:“王友恭留任原职,兼管税账清核。王鹄届时跟咱们一起走,回府城后编入辎重营录事。”
“哦,这样也好,有王鹄在,不愁王友恭再当墙头草。”李扶摇应着,忽然反应过来,“哎不对,郎主,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她手支下颌,歪头推测:“我听说男子二十成年后会加冠,看您常佩玉环,应当是还没有二十岁吧?”
“过两天不忙,你可以带着三七去镇子上逛逛,钱我已经支给他了。”裴迹避而不答,反说别的。
“十九?十八?十七?”李扶摇盯着裴迹的眼睛,他却故意不跟她对视,她一下子起了捉弄的心思,夸张捂唇道,“啊,您不会也才十六吧?”
“过完年我就可以加冠了。”裴迹似是受不了她的纠缠,冷冷丢下一句,便不再理她。
耳垂却泛红了。
李扶摇看着那一抹粉,忍俊不禁,她抿了抿唇,故意得寸进尺道:“哦,我今年二十三岁,按我家乡的规矩,郎主应该唤我一句姐姐呢。”
裴迹听完她出格的调侃,一句“僭越”在舌尖滚动,却没出口。
他别过脸,耳根一阵发烫,语气冷冷道:“吃完了吗?”
“啊?”
“吃完了就回去吧,”
他硬邦邦丢出一句逐客令,说完又感觉太过冷硬,只得补了一句:“你不累我还累呢。”
李扶摇悄悄瞥了一眼那红到腮边的粉,行吧,害羞了。
她起身告退,身影消失在帘帐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