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晅见状,忍不住上前一步,撸起衣袖,故作凶狠:“规矩?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规矩!你们帮着那人篡改墓志、亵渎祖坟,早就没规矩可言了!再不说,我就让你们天天抄盗墓志,抄到吐为止!”
周晅本以为这番“精神折磨”能让这些文弱的匠人开窍,可没成想,大门根底下绑成一串的几个石刻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叫唤声反而小了,甚至古怪地撇了撇嘴。
林曦在后头瞧着,不禁扶额。
周大将军到底是常年在军营里跟粗人打交道,哪里懂得这些走江湖的奇人异士?这帮人本就是痴迷金石、拿刻碑当命甚至当成乐趣的疯子。让他们天天搁大牢里改石碑、抄墓志,那对他们来说不仅不是惩罚,反倒像是进了奖励,根本毫无威慑力。
眼看着周晅的“硬汉威胁”当场哑火,气氛正有些微妙的尴尬,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且不合时宜的巴掌声。
苏幕瞧了瞧满地伤员和死硬的金爷,凑上前,笑嘻嘻地拍了拍正生闷气的周晅的肩膀:“周将军,还是我来吧。”
说罢,她在金爷面前蹲下,又不着痕迹地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正是一小块她为了研究佛衣,刚从黑市工坊里淘换的黏腻生漆。
“金爷,咱们玩个新鲜的。”
苏幕晃了晃手里的瓶子,“你们为了翻新这些旧佛衣,专门用生漆来融掉出土文物上的尸泥。这药水厉害得狠呀。”
见金爷浑身一颤,苏幕笑得更甜了:“听说这药啊,沾了皮肤,前三天就像万蚁噬骨,奇痒无比,可偏偏你还抓不得,一抓皮肉就跟着衣服一起往下掉呀,咱要不试试看?”
林曦趁机道:“若是你们执意隐瞒,最后罪名只会更重。不如老实交代,还能争取宽大处理,省得自讨苦吃。”
“姑娘呀,账本上能记的、该记的不都写在上面了么?至于那位爷的真实身份,那是天大的秘密,我们这些当下手的,是当真不知道呀!”
金爷瘫在地上,那几个被捆成一串的石刻匠人也跟着哼唧起来,个个缩着脖子,却又咬死了这一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周晅拎着那本泛黄的账册,有些气馁地吐了口气,冲身旁一直负手而立、神色莫测的崔珩道:“怎么办?这帮孙子连苏幕的损招都扛下来了。”
“他们一定是知道的。”
苏幕的眼神在瘫倒一地的犯人身上刮了一圈,笃定道。
她转头对林曦和崔珩低声嘀咕:“但这市井里的黑市行规,也的确是这样的。‘见货不见人,买卖不问名’,若是坏了这条规矩,不仅在道上混不下去,有道是砸人饭碗有如杀人父母啊。”
说着,她那小眼神乱瞟了一番,状似无意地飘向崔珩。
眼神里的幽怨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崔珩:“……”
对上苏幕那控诉的小眼神,他顿时有些无语。这丫头,明摆着是含沙射影盯着自己看呢。
自己虽然砸了她下墓的饭碗,如今不也花了大价钱管吃管喝管工具地雇佣她了吗?
“咳咳。”
崔珩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迎着苏幕那戏谑的目光,辩解道:“你那叫弃暗投明。”
一旁的周晅听了这话,差点没当场笑喷出来,“‘弃暗投明’……亏你想得出这么冠冕堂皇的词儿!”
苏幕倒也不甚计较,转转眼珠,计上心来。
“不错不错。”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面露疑色。
苏幕语气转出几分“主子”的派头:“你们能如此嘴严,我家主人就放心了。”
仿若是真的受了大人物所托。
几个墓志匠面面相觑,脸上满是疑惑。
苏幕故意抬高了些声音,仿若是在传达上头的指令:“实不相瞒,我是受主人所托,过来看看,你们守口如瓶,这很好。”
她边说,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偏生还像模像样的,“先前你们改的那几处墓志,主人十分满意,今日特地让我再下一桩生意。只是怕你们嘴不稳,到处乱说。”
苏幕故意顿住话头,目光扫过几人:“这次不是改别家的,是改咱‘自家’碑文,也算给你们添笔生意。你们只消按规矩来,改得合心意,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话音刚落,一旁的崔珩已然心领神会,便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动作相当熟练:“这是定金,改得合心意,另有重谢。”
银子递到眼前,几个墓志匠的神色瞬间松动,脸上的戒备少了几分。
见金爷微微点头,最年长的那个匠人终于松了口:“姑娘说笑了,只是不知姑娘要改的碑文,是何种样式?具体要改哪些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