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在沈清手里捏了很久,直到纸张边缘起了皱褶,她才慢慢松开。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城市的光污染将天幕染成浑浊的橘色,没有一颗星子。她将信纸重新折好,按原样放回匣子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承载了太多秘密的古董。
丝带重新系上,匣子合拢,放回梳妆台角落。她没有继续看第二封。
不是因为不关心,而是因为她需要时间消化。陆老爷子的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太零碎,又太沉重——“负你良多”、“沈兄因我之故遭此大难”、“陆家欠沈家的”。这些词句像几块不规则的拼图碎片,她翻来覆去地看,却拼不出全貌。
外婆从未提过这些。在沈清的记忆里,外婆是一个温和而寡言的女人,住在小镇的老房子里,种花、养猫、看旧书,偶尔在傍晚的河边散步。她从不谈论过去,也从不提起沈清的父亲——那个在沈清三岁时死于车祸的男人。母亲也很少说,每次被问起,总是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现在想来,那大概不是真的过去了,而是被刻意埋藏了。
沈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大脑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嗡嗡地运转着。她想起陆怀瑾在露台上说的那句话:“福伯给你的那个匣子……里面的东西,你有空可以看看。或许,能让你更了解一些往事。也有助于,我们应对一些可能翻出来的旧账。”
他知道匣子里是什么。或者说,他至少知道匣子里藏着一些与两家过往有关的秘密。他没有阻止福伯交给她,甚至建议她看。这至少说明,他不怕她知道。
还是说……他希望她知道?
这个念头让沈清更加不安。如果陆怀瑾对这场婚姻的认知,和她从一开始就完全不同呢?她以为这是一场被迫的、利益交换的权宜之计;而他……是否看到了更深的、更久远的层面?那张照片,那行字,那间书房里被精心保存的、属于她少女时代的影像——那些东西,真的只是巧合吗?
辗转反侧到凌晨三点,沈清终于放弃入睡的企图。她披了件睡袍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稀疏了些,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光,像困倦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婚前协议里,关于书房的使用权限,条款写得很模糊。只说了“双方各自的书房为私人区域,未经允许不得进入”,但昨晚——或者说今早——陆怀瑾告诉她,那个抽屉的密码是她生日。
她生日。
这到底是一种姿态?一次试探?还是某种……她不敢命名的暗示?
走廊里很安静,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书房门前。门关着,没有光线从门缝漏出。她站了几秒,转身回了自己卧室。
不是现在。她需要更多信息,更多准备。盲目地冲进去,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第二天一早,沈清在厨房煮咖啡时,陆怀瑾从楼上下来。他已经换好了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理整齐,看起来与平日无异——冷峻、克制、无懈可击。只有眼底极淡的一圈青灰色,出卖了他也一夜没睡好。
“早。”他说,声音有些低哑。
“早。”沈清回答,将咖啡豆倒进研磨机。
两人各自占据了中岛的一侧,和昨天早晨一样。陆怀瑾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沈清将煮好的黑咖啡倒进马克杯。一切似乎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
但沈清知道,不一样了。
她看他的目光,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一层审视。这个男人的轮廓、姿态、一举一动,在她眼里都成了需要解码的密码。他为什么选择在这个位置坐下?他刚才看她的那一眼,是习惯性的警惕,还是别的什么?他说“早”的时候,语气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不该有的温度?
“昨晚没睡好?”陆怀瑾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清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还好。认床。”
“是吗。”他的语气听不出信或不信,只是陈述般接了一句,“我以为你不太认床。”
这话说得奇怪。他们之前从未共同生活过,他怎么知道她认不认床?沈清抬眸看他,他已经移开了视线,正在看手机上的消息,似乎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的废话。
她没有追问。
沉默地吃完早餐——沈清只喝了咖啡,陆怀瑾吃了一片吐司——两人各自处理手头的事务。沈清打了几个电话,和沈氏的团队沟通了本周的工作安排;陆怀瑾则关在书房里开视频会议,门关得很紧,隔音太好,一点声音都传不出来。
中午时分,沈清的手机响了。是一个她没有存、但认识的号码——周慕辰的私人手机。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犹豫了两秒,接了起来。
“沈总,中午好。”周慕辰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慵懒和自信,“没打扰你和陆总的二人世界吧?”
“周总客气了。有事?”沈清的语气冷淡而直接。
“有件事想请教沈总。关于城西那块地,我听说了一些有意思的消息。不知道沈总有没有兴趣,找个时间喝杯咖啡,聊聊?”
沈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周慕辰的意图很明显——他想拉拢她,或者至少从她这里套取信息,制造她与陆怀瑾之间的裂隙。他在昨晚的拍卖会上已经试探过一次,今天又来。
“周总的消息渠道倒是灵通。”沈清不咸不淡地说,“不过城西的项目,我已经很久没有跟进了。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沈总太谦虚了。”周慕辰轻笑一声,“据我所知,沈氏之前对这个项目做了大量前期调研,很多数据和评估报告都是沈总亲自把关的。这些东西,就算沈氏现在不打算参与了,也还是有价值的吧?”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甚至带点威胁的意味。他在暗示她知道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信息,而这些信息,如果落到有心人手里,可能会对某些人——比如陆怀瑾——造成麻烦。
沈清的声音冷了下来:“周总,有些话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沈氏做过的调研,是沈氏的资产,不对外出售。如果周总对城西项目感兴趣,大可以走正规渠道,公开竞标。我相信周氏的实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慕辰笑了:“沈总说得对。是我唐突了。那就……竞标场上见了?”
“好。”
沈清挂断电话,将手机扣在桌上。她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
周慕辰比她想的更心急,也更不择手段。他大概以为,沈清嫁入陆家,心里多少会有些不甘或怨气,可以利用。他错了。
但这也提醒了她一件事——城西项目的竞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周慕辰背后有海外资本撑腰,出手狠辣,不按常理出牌。陆怀瑾要应对的不只是一个商业对手,更可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针对他和陆氏的全方位围猎。
而她,作为名义上的“陆太太”,沈氏的掌舵人,在这场博弈中应该站在什么位置?
这个问题,在下午三点,有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沈清正在书房——她自己的书房,在东侧——处理沈氏的文件,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陆怀瑾的助理,陈秘书。
“沈总,抱歉打扰您。”陈秘书的声音有些急促,“陆总让我转告您,今晚有个临时安排的商务晚宴,需要您和他一同出席。是银行业的几位重要合作伙伴,临时攒的局,地点在悦府私厨,七点。”
“什么性质的?”沈清问。
“比较私密。主要是谈城西项目的融资方案。周氏那边也在接触这几家银行,陆总的意思是,我们需要先稳住他们。”
沈清沉默了一瞬。城西项目的融资。这意味着陆怀瑾在资金层面已经开始布局,而周慕辰也在做同样的事。这场晚宴,某种程度上是一场暗中的角力——谁能在银行面前展示更强的实力和更可靠的预期,谁就能拿到更优惠的融资条件。
“知道了。我会准时到。”她应了下来。
挂断电话后,沈清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她本来可以拒绝的。婚前协议里写得清楚,工作、社交各不相干,必要场合配合演戏。但“必要场合”这四个字,解释权归双方所有。陆怀瑾的助理用“需要”这个词,说明陆怀瑾认为这是必要的。
而她答应了。没有犹豫太久。
是因为“陆太太”这个身份的连带责任?还是因为……她想知道,在这场博弈里,陆怀瑾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六点五十分,沈清换好衣服下楼。她选了一条相对低调的深蓝色连衣裙,搭配简单的珍珠耳钉,妆容淡雅,既不会太过张扬,也不会失了身份。
陆怀瑾已经在玄关等着了。他今天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低调的暗纹,整个人看起来内敛而沉稳,像是刻意收敛了锋芒。
看到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走吧。”
这次没有加长轿车,是一辆相对低调的黑色奔驰商务车。车内空间比昨天小了不少,两人不可避免地坐得更近了些。沈清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比昨晚更清晰。
车子启动后,陆怀瑾递给她一个文件夹。“这是今晚几位银行负责人的资料,以及城西项目融资方案的大致框架。你看一下,心里有个数。”
沈清接过来,翻开。里面是几页打印整齐的材料,包括照片、姓名、职位、性格特点、与陆氏和周氏的关系远近,以及一些需要注意的谈话禁忌。资料做得很专业,信息密度极高,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准备的。
她快速浏览了一遍,将关键信息记在脑子里。合上文件夹时,她问:“今晚周慕辰会出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