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底牌,不只是铁匠铺里日夜赶制的铁矛,更是能让这片死地活过来的根基——粮食。
夜色深沉,铁匠铺的火光将半个营地映得通红,而与之遥相呼应的,是另一处临时搭建的木工房里彻夜不熄的灯火。
木匠阿福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魔的狂热。
他身前,十具造型奇特的木犁一字排开,其线条流畅,结构精巧,与寻常那笨重粗大的直辕犁判若云泥。
这,正是云青瑶凭借前世零星记忆,亲手画出图纸的划时代农具——曲辕犁。
“大小姐,成了!十具,一具不少!”阿福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邀功般的兴奋。
天刚蒙蒙亮,云青瑶便已站在了新开垦的田地里。
她顾不上休息,亲自挽起袖口,赤着双足踩在微凉的泥土上,细细检查着每一具新犁。
“犁铧的角度再往下调三分,入土能更深。”她指着犁头那块小小的铁片,对身旁的阿福说道。
“犁评和犁箭之间的榫卯,用湿麻绳缠紧,可以减少晃动。”
“辕头再削得圆润些,省得磨伤了牲口的脖颈。”
她每一句都直指核心,那份对农具的熟悉与精通,让自诩木匠天才的阿福都听得瞠目结舌,心中对这位大小姐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调试完毕,壮丁铁柱牵着庄子里唯一那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耕驴,将曲辕犁套了上去。
铁柱心里直打鼓。
这片地,盐碱结块,坚硬如石,前日开荒时,用两头壮牛拉着旧犁都累得口吐白沫,一不留神犁头就得崩断。
眼下这新犁看着轻巧,跟个木头架子似的,再配上这头老得快走不动道的瘦驴,真能行?
“走!”云青瑶清喝一声。
铁柱将信将疑地扬起鞭子,在空中虚甩一记响鞭。
奇迹发生了!
那瘦驴仿佛没感受到多少阻力,竟迈开蹄子,轻松地将犁铧拉入了土中。
只听“嗤啦”一声,坚硬的焦土被利落地豁开一道深深的口子,乌黑的泥土被翻了上来,带着一股清新的土腥味。
铁柱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甚至不用费力去压着犁柄,只需轻轻扶着,那曲辕犁便像一条听话的泥鳅,在田里灵活地转弯、掉头,深浅如一,速度飞快!
“我的天爷啊!”铁柱激动得满脸通红,手上加劲,拉着瘦驴在田里健步如飞。
周围的流民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原本需要两头壮牛吭哧半天才能翻动一亩的地,如今只用一头瘦驴,半个时辰不到,竟已翻出了整整两亩!
这效率,何止是提升,简直是飞跃!
就在营地里一片欢腾之时,几个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了田埂上。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皮肤黝黑、眼神精明的干瘦老头,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正是邻村张家庄的村长张德发。
他本是听闻这边挖出了水井,想借着“讨要火种”的名义过来探探虚实,顺便蹭口水喝。
可人还没到跟前,就被眼前这热火朝天的耕作场景给惊得呆立当场。
“那……那是什么犁?怎的跑得比马还快?”一个后生揉着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张德发的目光则死死地锁在那灵巧转动的曲辕犁上,眼珠子几乎要粘了上去。
他看着自家村里那笨重如山的旧犁,不仅费牛,还时常因地硬而折断木梁,两相对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的心瞬间火热起来,这犁,是宝贝啊!
是能在这荒年里救命的宝贝!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带着人走了过去。
“哎呀呀,这位想必就是云家大小姐吧?老朽张德发,是隔壁张家庄的村长。早就听闻大小姐是菩萨心肠,收留流民,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呐!”
云青瑶直起身,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搭话。
张德发也不尴尬,自顾自地指着田里的曲辕犁,啧啧称奇:“大小姐这神犁,真是让老朽开了眼了!敢问这犁头的尺寸,是何讲究?若是方便,可否让老朽画个图样回去,也好让咱们张家庄那几百口人,能多开几亩荒地,多一分活路啊!”
他话说得漂亮,将个人私心拔高到了“为荒原百姓生计”的高度,试图用大义来压人。
云青瑶闻言,却只是弯下腰,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沾满泥土的犁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