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驰烨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一挥手,刚刚经历过血战、煞气未消的保甲兵们立刻重新结阵,手中的长矛对准了那支不速之客的队伍。
谷场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紧张地望向那队陌生人。
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任何一个外来者,都可能是披着羊皮的狼。
驼队走得极慢,领头的胡商阿里木看见前方那道由长矛组成的森然防线,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流露出一丝解脱。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高高举起双手,用一口带着浓重西域口音的大景官话喊道:“前面的好汉!行个方便!我们是过路的商人,渴得快要死了,只想讨口水喝!绝无歹意!”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沙子。
他身后的脚夫和骆驼,一个个东倒西歪,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云青瑶的视线从那片致命的白霜上移开,冷冷地打量着这支队伍。
她注意到,这些人不只是渴,他们四肢浮肿,神情萎靡,是典型的长期缺盐症状。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对身旁的李驰烨低语:“让他们过来,但只许那个领头的胡商一个人走近,其他人留在原地。”
李驰烨微微颔首,扬声道:“可以给你们水喝,但你们的驼队和人必须停在百步之外!只许你一个人过来!”
阿里木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将骆驼交给手下,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离得近了,云青瑶才看清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精明与焦灼。
一个壮丁打来一瓢清冽的井水,阿里木接过后,如同饮甘醇玉液般一饮而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多谢……多谢女菩萨!”他抹了把嘴,目光却贪婪地扫过谷场,当他看到那些被捆绑的马匪和一地的血迹时,瞳孔猛地一缩,对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领主,心中多了几分忌惮。
“我们不是菩萨,不施舍。”云青瑶的声音清冷如冰,直截了当地点破了他手下人的状况,“你们的人和牲口,都得了软脚病,是缺盐了。”
阿里木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便被老道的生意经所取代。
他叹了口气,满脸愁苦:“女菩萨慧眼如炬!不瞒您说,我们这趟从西域来,本想用皮毛换些丝绸茶叶,谁知路上遇到了山匪,大部分货物都被抢了,连保命的盐巴都没剩下多少。如今官府查得严,盐价更是炒上了天,我们这些行商,快被逼得活不下去了!”
他一边诉苦,一边眼珠子乱转,最后目光落在了几只瘦骨嶙峋的山羊上,一咬牙,仿佛下了血本般说道:“女菩萨,我知道你们这里肯定有存盐。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用这三头羊,换你们一小袋官盐,救救我这帮兄弟的命!”
此言一出,周围的村民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三头瘦得皮包骨的病羊,就想换如今比金子还贵的救命盐?
这胡商算盘打得也太精了!
“我的盐,不换。”云青瑶看都未看那些羊一眼,冷冰冰地吐出四个字。
“别啊,女菩萨!”阿里木急了,“价钱好商量!我……”
云青瑶却懒得再与他废话,直接转身,对着因缺盐而同样有些浮肿的王铁匠等人下令:“王叔,铁柱,带上十个身强力壮的,拿上铁锹和木桶,跟我来!”
说罢,她竟领着人,径直走向村后那片寸草不生的盐碱地。
阿里木愣在原地,不明所以。
李驰烨则像一尊沉默的门神,守在云青瑶身后五步远处,那双深邃的眸子,始终锁定着这个胡商,仿佛他稍有异动,便会迎来雷霆一击。
阿里木不敢造次,心中却好奇得像有猫爪在挠。
他远远地看着,只见云青瑶走到那片连草根都活不成的白色土地上,用脚尖碾了碾地面,然后指着一片区域,让王铁匠等人动手开挖。
“挖这玩意儿干啥?这地不是有毒吗?”铁柱一边挖,一边嘀咕。
“少废话,按大小姐说的做!”王铁匠一锹下去,便铲起一大块板结的白色土块。
那盐碱地的表层,在常年的日晒蒸发下,已经结成了厚达三寸的硬壳,泛着刺眼的白。
村民们在云青瑶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盐碱土铲进木桶,足足装了五大桶,才抬回谷场。
阿里木凑了过去,看着桶里那些泛着苦涩气息的泥土,脸上满是困惑与不屑。
紧接着,云青瑶又命翠儿搬出早已备好的粗砂、碎石、草木灰,还有几个底部钻了孔的巨大陶罐。
“大小姐,这是要……?”翠儿也不明白。
“照我说的做。”云青瑶不解释,只沉着下令,“陶罐底部先铺一层细布,然后依次铺上三寸粗砂,三寸碎石,最后铺上厚厚一层草木灰,压实了。”
这套流程,正是她前世从一本古籍残本上看到的土法过滤装置。
一切准备就绪,云青瑶让壮丁们将温水倒入盐碱土桶中,用木棍奋力搅拌,直到泥土化为浑浊的泥浆。
阿里木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嗤笑出声。
他蹲在不远处的火堆旁,一边烤着手,一边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忙碌的众人:“我说女菩萨,你这是想从泥地里淘金子呢?我阿里木走南闯北几十年,可从没听说过泥巴能变成盐的!这种地里析出的苦卤,我们西域叫它‘魔鬼泪’,人喝了烂心烂肺,牲口碰了都要拉稀暴毙,你们可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啊!”
他的话让一些村民的动作迟疑起来,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云青瑶充耳不闻,眼神坚定,声音清越:“继续!把搅拌好的泥浆,慢慢倒进陶罐里!”
浑浊的泥浆被一勺勺舀入陶罐,顺着层层叠叠的过滤材料缓缓下渗。
起初,从陶罐底部小孔里流出的,还是带着些许浑浊的液体。
但随着过滤的次数增多,当第三遍将过滤后的液体重新倒入陶罐后,从底部流出的水,已经变得清澈透亮,只是颜色微微泛黄。
云青瑶取来一只干净的木碗接了些许,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入口中。
咸味很足,但那股令人作呕的苦涩味,已经被草木灰和砂石吸附了七七八八。
“成了!”云青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把所有过滤好的卤水都收集起来,架锅,生火!”
一口硕大的铁锅被架在篝火上,李驰烨亲自守在灶旁。
他虽不懂其中原理,却无条件地信任云青瑶的每一个指令。
“火要旺,但不能急。”云青瑶站在锅边,冷静地指挥着,“你来控制火候,看我手势行事。”
“好。”李驰烨言简意赅,目光专注地盯着跳动的火焰,仿佛他要掌控的不是柴火,而是千军万马。
清澈的卤水被尽数倒入锅中,在烈火的炙烤下,很快便“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浓郁的水汽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咸腥味弥漫开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锅里的水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粘稠。
阿里木的嘲笑声早已停歇,他不知不
觉间凑了过来,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口铁锅,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到惊疑,再到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