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抖着伸出那只布满老人斑的肥手,指尖刚触碰到那支羊毫笔,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
短矛的寒气顺着他的喉管往脊梁骨里钻,那种随时会被捅个对穿的恐惧,让他甚至顾不得去擦拭糊住眼睛的泥水。
墨汁在浸透了污水的案几上洇开,像是一团散不开的霉运。
刘巡抚颤巍巍地在纸上勾画,每一笔都像是从他心口上剜下一块肉。
“北荒……绝收,无粮……可征。”
由于过度惊惧,他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串垂死的蚯蚓。
写到最后,他哆嗦着从怀里掏出那枚象征身份的青铜官印。
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印下的不是公文,而是他的官途命脉。
“啪”的一声,官印在朱砂泥里蘸了蘸,重重地扣在纸面上。
云青瑶伸出两根纤细如玉的手指,嫌恶地夹起那张纸,借着昏黄的马灯看了一眼。
确认公文上的字样和官印无误后,她随手将公文扔进了空间实验室的无菌存放柜,表面上却只是收进了那只宽大的袖口。
“李驰烨,放人。”云青瑶的声音冷得没半点起伏,“这种垃圾,留着还嫌占地方。”
李驰烨冷哼一声,手腕一抖,短矛精准地挑断了钩住刘巡抚官服的断矛。
刘巡抚只觉后背一松,整个人由于惯性直接跌进了没过脚踝的泥潭里。
“滚。”李驰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里的戾气让周围的空气都降了几度。
刘巡抚哪里还敢放半个屁?
他连滚带爬地往破庙外冲,左脚的官靴陷在泥里被拔掉了,他也浑然不觉,光着一只脚在碎石地上跑得飞快。
那几十个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的残兵败将,见自家主子跑了,也纷纷丢盔弃甲,一个个恨不得多长两条腿,消失在荒原尽头的黑暗里。
“瑶儿,就这么放他走?”李驰烨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刚才被碎石划出的一道细微红痕上,眼神里闪过一抹偏执的疼惜,“只要你点头,他的头颅现在就能挂在庄门上。”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但活着的刘巡抚能替我们挡住京城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线。”云青瑶看着那群丧家之犬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只要这公文送进京,北荒在皇帝眼里就是一块嚼不动的硬骨头,没人会再来跟我们抢这片焦土。”
还没等两人回到庄园,远处就传来了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此时,晨曦微露,惨白的日光照在庄园外围的农田上。
昨晚还是翠绿摇曳的庄稼苗,此时已经成了光秃秃的土茬。
亿万只蝗虫像是贪婪的收割机,连一根草根都没放过。
“没啦……全没啦!”
几十个村民瘫坐在地里,手里死死攥着被啃了一半的麦秆,哭得捶胸顿足。
有的老农甚至试图用手去刨土,想找回哪怕一粒被啃剩的种子,指甲缝里塞满了泥血也毫无察觉。
在这种极度干旱的灾荒年间,这片地就是他们的命。现在,命没了。
“这日子没法活了……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
云青瑶看着这哀鸿遍野的景象,脸上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她知道,这时候的同情比草根还廉价。
“咚——咚——咚!”
地堡上方的集结钟被猛然敲响,浑厚的钟声穿透了哭喊声,压住了所有的绝望。
云青瑶站在堡垒的高台上,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低头俯视着下方那群如蝼蚁般的流民和村民,手里拿着一个简易的扩音筒。
“哭有用吗?哭能让麦苗长回来,还是能让你们的肚子填饱?”
她的声音清亮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下方的哭声渐渐止住了,数千双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高台上的那个少女。
“听好了,庄园从现在起,正式征收蝗虫!”云青瑶举起手中的斗,声音传遍四野,“每斗活蝗虫,换两升糙米!只要虫子不断,米就不缺!想活命的,抓虫去!”
底下的流民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近乎疯狂的议论。
“换米?用这些祸害换米?”
“两升糙米……那可是能熬好几锅粥的活命粮啊!”
饥饿是一种比天罚更恐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