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官道绵延曲折,牛车轱辘日复一日碾过尘土土路。转瞬之间,两人已在路上奔波三日。所幸赵荞当初准备充足,随身盘缠厚实,一路衣食周全,不必委屈将就,纵是长途远行,二人身上也并无狼狈风尘之色,反倒比寻常赶路行人干净体面许多。
这一日天色暗沉得极快,落日沉坠于连绵山廓之后,余晖被山林吞尽,终究没能赶在天黑前抵达下一处集镇。无奈之下,几人只能择僻静林间空地,临时野外留宿。此地并非荒无人烟,周遭散落着好几拨赶路之人,各自寻了角落生火休憩,火堆明暗错落,人影稀疏,彼此隔着一段距离,互不打扰,安静又疏离。
王婶常年跑车行路,野外留宿早已习以为常。她利落卸下牛车轭具,放任牛群在附近平缓草地自由吃草饮水,又将腰间短刀重新紧固,牢牢绑在身侧,防备之意显而易见。赵荞手中同样紧握着一把冰冷匕首,刀身泛着淡淡的冷光。这匕首是前一日听闻要野外留宿,沈清辞特意提议买下的。她知晓赵荞力气大、反应快,比起身子孱弱的自己,更适合贴身保管利刃,便干脆将匕首交付于她,让她随身戒备。
王婶眼力老道,特意挑了一处背靠粗壮大树、视线隐蔽的避风角落,弯腰捡拾周边干枯枯枝,娴熟堆砌生火。星火燃起,细小火苗缓缓跳动,暖光破开林间暮色。赵荞自小在乡间劳作,拾柴生火本就是家常便饭,动作干脆利落,上手极快。王婶看着她勤快能干的模样,眼底满是赞许,随口嘱咐:“俺牵着牛往林子深处走几步,寻些干净水草让它们饱腹,顺带找些活水。你们二人在此好生待着,切莫乱走动,若是撞见异常,只管大声呼喊,俺不会走远。”
目送王婶背影没入昏暗林影,周遭骤然安静下来。赵荞下意识绷紧脊背,指尖死死攥紧匕首,目光警惕地扫视远处另外两拨留宿行人,神色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晚风穿林,枝叶簌簌轻响。沈清辞斜倚在粗糙树干上,树皮带着粗糙纹理,微凉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她侧头看向神色紧张的赵荞,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主动伸手,将她微凉的手掌轻轻拽入自己温热掌心,指腹缓慢摩挲安抚:“不必这般紧绷。那些人同我们一样,皆是赶路投宿不得、被迫野外留宿的行人。此处位置隐蔽昏暗,寻常路人未必能留意到我们。”
赵荞睫毛轻颤,依旧心存顾虑,低声问道:“你怎么笃定他们不是坏人?荒山野岭的,俺心里总发慌。”
沈清辞眸光清浅通透,静静望向远处零星跳动的火堆,语气笃定平缓:“方才我们走入这片林地时,他们便下意识警觉,匆忙将随身包袱往身后遮掩,分明也是防备旁人的模样。若真是心怀歹念之徒,见我们只有三名女子,早该借机靠近试探,不会刻意保持距离、互不干涉。”
简单几句剖析,条理清晰,直白点破关键。赵荞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眼底满是敬佩,直白赞叹:“阿辞,你好厉害,不过随意扫一眼,就能看出这么多门道。”
夜色火光温柔,映亮沈清辞清隽眉眼。她轻轻收紧手指,温柔捏了捏赵荞的掌心,语气柔和又真诚:“你也很厉害。明明年纪比我小,却事事护着我,处处为我提防。”
温热触感缠绕指尖,直白温柔的夸赞落在耳畔,赵荞耳尖瞬间染上薄红,脸颊发烫,心跳莫名乱了节拍。她局促地垂下眼眸,不敢直视沈清辞的目光,默默任由对方握着自己的手,任由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二人安静依偎在树下,拆开随身干粮,安静分食,林间只有柴火轻微爆裂的细碎声响,静谧又温存。
未过多久,王婶牵着吃饱喝足的老牛折返回来,尘土沾染衣摆,神色坦然:“往里头走几步,藏着一处山泉,水流虽细,却是清甜活水。你们若是嫌身上黏腻,趁天还没彻底黑透,可过去简单擦洗一番,只是山泉水极凉,要多注意些。”
沈清辞素来爱洁,哪怕一路奔波劳碌,也从不肯委屈自身。听闻有活水,她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当即起身,顺势拉起赵荞:“我们趁天光未尽,过去清理一番。”赵荞早已摸清她的习性,知晓她哪怕身心俱疲,也必要打理干净,从不拖沓,二话不说便起身陪同,寸步不离。
山泉隐匿在密林缝隙之间,一汪细流顺着青石缓缓流淌,水质澄澈透亮,凉意扑面而来。沈清辞取出素色丝帕,正要俯身擦拭,身侧的赵荞便极为自觉地转过身去,脊背挺直,一丝不苟,低声道:“俺替你看着周遭,你放心擦洗。”
她坦荡纯粹,懂得避嫌守礼,分寸拿捏得当。沈清辞心头微暖,快速简单擦拭干净手脸。待整理妥当,她便主动站到赵荞身侧,效仿方才模样,轻声道:“我好了,换你,我来替你守着。”
林间风凉,泉水透骨,两人皆是简单快速擦洗,没有过多耽搁。折返火堆旁时,夜色已然彻底笼罩山林。晚风寒意渐重,凉意穿透衣料。二人取出厚实外衫,相互搭在肩头,依偎取暖。沈清辞转头看向一旁静坐的王婶,语气温和询问:“王婶,您可还有干粮?我们这里富余不少,若是不够,不妨分您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