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的第三天,回骁总算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出来,让这个家重新有了点家的样子。
老家的这栋平房算起来约莫有三十年的房龄,比他的年纪还大,实在已经旧得不像样。
这几年家里所有人都去了外面发展,老房子没人住,没有人气,更无人修缮,屋顶时常有几处漏水,按照标准差不多都能算得上是危房。
这次他从北京回来是下了决心要把房子翻新,重新造好,再也不走了。
听说从明年开始宅基地的翻建政策会有变化,到时候房子就不是想造就能随便造的了,因而这天上午回骁吃完早饭就出门去村委会了解情况,想着能尽快把这事提上日程,解决心头压着的一块大石头。
离开故乡的七年,村子里压根儿没什么发展,但或多或少还是变了些样子。
大路全修成了柏油路,路灯也零零星星地装了起来,两旁的树枝修剪整齐,在烈日下扑簌着叶子,像是在夹道欢迎他。
除此以外,再也找不出任何变化。
穷乡僻壤的农村,连七八线城市都算不上的郊区,能有现在这样的生活,比起他小的时候已经进步了很多很多。
沿着回忆里的路线摸到村委会门口,连回骁自己都记不清上次来这里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
村委会的大楼和印象里比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红砖黑瓦,绿植四布,严肃庄重又带着点温馨。
定定地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没走进楼内,就听见一阵混乱的争吵声传到了耳朵里。
回骁边走边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会议室的两扇玻璃窗看起来像是新换的,擦得一尘不染。透过玻璃窗能清晰地看到会议桌两侧站着两拨人,正剑拔弩张,彼此指手画脚,谁也不肯退让,恨不得唾沫星子都在空中乱飞。
虽然是一个村子里的,他也不认识正在争执的这群人,眼神的余光不由自主地游移向会议桌前的人。
那个女人烫着卷翘的大波浪,背对着窗户站在两拨人中间,双手似乎是环抱在胸前,明显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对这场斗争冷眼旁观。
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之中,保持如此的淡定,光是看背影就能察觉到她的不一般。
至于是哪里不一般,回骁心里多少有了定论。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笃定了这是桩无谓的情感纠纷,百无聊赖地摇了摇头。
恰巧身边有个工作人员路过,他拉住对方,拿本地方言懒散地问道:“造房子的事情找谁?”
那人见他是本地人,指了指大概的方向,同样用方言答道:“去三楼的村支书办公室。”
回骁边走楼梯,耳边的吵架声仍然不绝于耳,走到三楼才勉强清净了些。
三楼一共两间办公室,分置于楼梯两侧。
村支书办公室门上贴着牌子,办公室的门贴着门吸开得笔挺,里面的场景一览无余。墙壁上的空调大力打着,冷气唰唰地往外跑也没人管,只有空调下的那盆绿植被冷风吹得不停抖动着为数不多的叶子。
回骁走进去时顺手带了下门把手将门虚掩上,四处环顾了一圈,选了靠墙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吹着空调,不慌不忙地等人回来。
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屋外的稻田。正值盛夏,稻田是一片苍翠鲜活的碧绿,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金黄的光泽。隔着玻璃窗,回骁仿佛都能闻到水稻成熟时散发出的饱满的香气。
离开家乡数载,他都快忘了脚踩大地背朝天那种播种与收获的快乐。而如今,那样的快乐距离他是如此接近,让他不禁再次确信那晚做的决定正确无比。
说他突发奇想也好,蓄谋已久也罢,总之他对那座城市从来没什么留恋,走得自然洒脱又决绝。只是此刻再回想起来,竟已觉得是恍如隔世了一般。
思绪四处游离,等了约莫十分钟还不见人来,回骁多少有些坐不住,喉咙口紧得发痒。他随手从口袋里摸出盒烟来,拔了一根塞进嘴里,摁下打火机对准烟丝就点了起来。
缥缈的白烟随着清脆的“吧嗒”声在空气中升腾萦绕,他深吸一口往远处吐出完整的烟圈,任由它四处飘散,直到攒了一段长长的烟灰才用两根手指夹着烟,往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掸去了灰。
烟刚抽到一半,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似乎带了些情绪,逐渐逼近门口。
回骁还在纳闷村支书的脚步声听起来怎么那么轻盈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猛地一下推开,笔直撞到门吸上,发出剧烈的碰撞声,以极大的幅度颤抖了几下随后牢牢贴紧门吸动弹不得。
推门而入的女人上身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黑色长发卷成波浪形披散在肩头。豹纹半身裙恰到好处地露出白皙骨感的脚踝,而掩盖在布料之下细腻光洁的肌肤则随着她走路颠簸的步幅从侧面的开叉处若隐若现。
脚上那双崭新的白鞋鞋舌上写着六个英文字母Miu Miu,印象里是个很贵的牌子,他曾经在北京的商场里见过几回。
回骁知道,这就是方才在调解室里见过的那个背影。
他觉得很难搞的那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