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骁这才终于懂了村支书执意要送自己下楼的原因。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看着水泥地上的灰尘与零星的几片落叶,将烟蒂随意丢了上去,用帆布鞋的鞋尖踩灭尚在燃烧的火星,不以为意地开口:“我心里有数。”
送完回骁回到办公室,村支书还是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原则想找危晗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他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办公室待着,回骁既然要造房子,未来他和危晗之间的接触必然少不了。若是把关系闹得太僵,也不利于事情的推进和村子的建设。
“危晗,你们俩刚才怎么吵起来了?”赵书记刻意用轻松闲聊的语气让这个话题显得没那么严肃。
被点名的人跟个没事人一样坐在位置上看文件,对于这个问题同样避而不答:“书记,这人是谁啊,平时说话那么横?”
到村里刚满一个星期,危晗对这里的人和事还不甚了解。想要快速地熟悉这里的工作环境,她每日只能像十万个为什么一样不停地问问题。
村支书从她的话语里或多或少猜出了他们二人吵架的原因,极富有耐心地解答她的困惑:“他叫回骁,是我们村12组的,年纪跟你差不多大。之前一直在北京打工,听说前几天刚回来。”
赵书记上了些年纪,普通话讲得不是很标准,夹杂着些许地方口音。好在他是北方人,口音还不至于影响危晗听懂他说的话。
“回骁从小就皮得很。上学的时候不好好读书,整天吵架闹事带头捣乱,学校里的老师都拿他没办法。他爸妈常年在外地打工,家里只有爷爷奶奶,找家长也解决不了问题,就只能放任他这样长大了。”
“哦。”
赵书记说得委婉,但透过这三言两语,回骁是什么样的人危晗也懂了。
吊儿郎当的小混混嘛,谁上学的时候没见过几个呢。
“你呢,只管做好你分内的事就行了。你是个聪明人,别的我就不多说了。”村支书意味深长。
危晗点点头,“公事公办嘛,我懂的。”
农村的作息时间仿佛还停留在过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节奏中,一到晚饭时间就能看到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气的袅袅炊烟。而一旦过了饭点,整个世界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安宁祥和的盛夏夜晚,田野就成了小动物的主场,虫鸣蛙叫奏成一出交响乐,为天空之上闪烁的繁星与高悬的明月作陪衬。
回骁手里把玩着一根烟,灵活的手指将它翻来覆去地转,最后捏在大拇指与食指之间,放到鼻尖,闻了闻味道以解烟瘾。
他平日里抽的烟顶多十来块,烟丝没那么细腻,最开始抽的时候甚至还觉得有点儿呛人,但时间一久也就习惯了。
可这种烟发给别人断然拿不出手,最近为了办事,出门时身上带的都是一百块一包的中华,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压根舍不得抽。
回骁踌躇了片刻,将烟叼在嘴里,单手叉腰站在厨房门口拨通他爸的电话。
电话嘟嘟响了五声,那边的人才不慌不忙地接了起来。
“喂。”
“喂,爸。”
听筒里传来的男人的声线十分厚重,饱含着岁月的沧桑,“嗯,怎么了?”
回骁拿下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夹着食指与无名指之间,“家里的户口本、宅基证还有土地证都在你身边吧?”
“对,都在我这里。老家没人,这些东西总不能留在屋子里。”
“这些东西造房子的时候都要用到,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帮我寄回来吧。还有你的身份证,你最近用不到的话也一起寄回来。”
回骁的父亲停顿片刻,还是忍不住跟他再度确认了一遍,“你想好了,真要住在村子里不走了?”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突然接到回骁的电话,说要回老家盖房子并且再也不走了时的心情,复杂又担忧。可回骁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人,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便多问,生怕给他压力,生怕他不开心。
“这有什么想不好的?”回骁答得果断又轻快,仿佛这只是跟明天吃什么一样简单的决定。
“我跟你妈还想着再打几年工,给你在市里买个房子,实在不行就在镇上买个也好。”
他拒绝,“要买你们自己住,我不稀罕。”
“你要是住在村里,省下来的钱也够你买辆车了。”
回骁长叹一口气,“唉,我用不着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你们的钱留着自己用就行了。”
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脾气,无论如何也劝不动他,他爸也不再做无用功,“行,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等房子造好了你们回来住就行,安心在家养老,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操心。”回骁重新将烟塞进嘴里,按下打火机点燃。因为先前含过,烟嘴处有些湿润的感觉。
“我跟你妈两个人都挺好的,不用担心我们。”
成年男人之间的对话是只言片语的问候和深埋爱意的寒暄。挂断电话前回骁特地叮嘱他爸,让他一定要用邮政快递把这些证件一并寄回来。
而他剩下唯一能做的,便只是耐心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