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危晗的故乡,秋天总是短暂而奢侈。原以为来了北方会有所不同,却没想到这座北方的城市,夏天和秋天的分界线一样不那么明朗。
然而即使身体尚未察觉到秋天靠近的气息,水稻却已然成了金黄,宣告着季节的更迭与岁月的变迁。在日出日落之间,无数个日夜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演变着,一刻不停。
村子里的大多数人家都不再种田,将田地一并承包了出去,由承包的老板统一雇人种植和收割水稻。
危晗从没见过稻田收获的样子,听说有收割机要来,早就是兴奋不已,想去一探究竟。只是她前两天忙着处理回骁的造房申请,实在腾不出时间去瞄一眼。
回骁的申请顺利通过村里的公示期,需要上交到镇政府,由政府相关部门负责审批。中间因为缺了些材料,危晗又让他跑了两趟一并补上,今早送过去才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这日下午好不容易得了清闲,赵书记大手一挥就准她去现场看,权当是熟悉环境,拓展农业知识,为日后工作的开展打下基础了。
乡村的午后,天很高,云很淡,人很轻,轻得仿佛能飞起来。
收割机划过田野,哔啵作响。青草气伴随着翻滚的浪潮洒向四面八方,在飒爽的秋风里飞舞缠绵,又依依不舍回头抚过那弯了腰的秸秆,留下临别前的最后一吻。
危晗和几个上了年纪的阿婆一道站在田野边,被风浪中裹挟的小颗粒吹得睁不开眼,泪眼婆娑中听他们闲聊起来。
“今年水稻长得好,老板又要发财了。”
“所以老板是老板嘛,有钱人只会更有钱。”
“这米你吃过了吗?”
“香得不得了。”
“明天我也去弄点儿。”
她们用方言交谈,语速颇快,像是在说外语。但好歹待了两个月,危晗或多或少还是能听懂一些。即使听不懂,话里话外的酸味她也闻出来了。
爱嚼舌根的刻板印象还真是被钉得死死的。
“哎,那块儿怎么了?”
危晗依着身旁老婆婆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块不知何时收割完的田里忽然人头攒动,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几人绝不会错过这个凑热闹的好机会,对视一眼后一拍即合,“去瞧瞧。”
危晗默不作声跟在她们后面,步履蹒跚,高跟鞋小巧的鞋跟在身后的田埂上留下一长串脚印。
离得大老远就听到有人喊:“回婶,你没事吧?”
回奶奶面色铁青,坐在满是水的污泥里摆了摆手,灰色的泥水顺着她的手掌心一路往下淌,淌进了花色的长袖衬衫里,消失不见。
危晗最看不得别人这样满身污秽,心头像是用指甲挠墙一般难受得要命。
回奶奶坐了约莫一分钟面色才缓过来些,喘着粗气开口:“都是上次被车撞了,否则我身体好得很嘞。”
她话里带着笑,像是被自己这不中用的身子给气笑的。
回奶奶前几年出过一次车祸,纯属是无妄之灾。她在田边干活,路上一辆摩托车突然失控一般撞向了她。两人都伤的不轻。
虽说是对方全责,可她的腿因此受了很严重的伤,现在身体里还留着钢板没取出来。并且自那之后,她的行动能力就大不如前了。
旁边和她同行的阿婆吓得不轻,“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
回奶奶不服气,“我就是蹲太久了,一下子站不起来而已。”
她们是赶着这个时候来捡稻穗的。
现在收割水稻有机器,越来越现代化,看似只有好处,实则也有缺点。好处是效率高,缺点则是收割起来没那么干净,田地里总会有遗漏下来的稻穗。
承包田地的老板不在乎这一点两点的小芝麻,不会费钱又费时地派人来捡,这就给了村里老人占便宜的机会。
她们趁着天气好不约而同一起来收割过的几块田地里捡稻穗。
捡稻穗得一直弯着腰,时间久了回奶奶觉得腰疼,便想着蹲下身子去捡,好少费点力气。没想到这一蹲,腿突然间不听使唤,周围没有能借力的东西,就这么一屁股坐了下去。
旁边一起的阿婆看她人一下子不见了,担心她是晕倒在田里,赶紧喊她的名字想找她。
原本打算看热闹的阿婆们想合力把回奶奶扶起来,可她们自己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危晗哪里能看得过去。她在这群人当中年纪最轻,自然是当仁不让要出份力的。
她刚要冲进去,就有人急忙制止:“哎,里面都是污泥,你的鞋别弄脏了。”
阿婆们穿的都是方便干活的雨鞋,在田里怎么踩都不碍事,弄脏了回去用水管子一冲就干净了。危晗的鞋一看就价格不菲,哪里是干活的时候能穿的。
她知道穿着鞋进去脚还是得弄脏,干脆把高跟鞋一脱丢在了田埂上,直接光脚踩进水塘里。
脚下是松软湿润的土,塘里的水没过脚踝,淹到小腿深处,她整个人一下子陷下去了一些,险些把她给吓坏了。她在空气中挥舞着手臂很快找到了平衡,一步一个脚印稳步向前。
走到回奶奶面前,危晗蹲下身子,扶住她的胳膊:“阿婆,我扶你起来。”
回奶奶听她这口音,就知道她是外面来的,尽力用标准的普通话回复她:“谢谢你哦,小姑娘。”
回奶奶体格不小,见危晗这副细胳膊细腿弱不禁风的样子,其他人纷纷过来搭手,合力将人扶了起来。
“别捡稻穗了,快回去休息吧。”同行的阿婆用袖套替回奶奶擦了擦额头上的污水。
“天这么热,待会儿真晕倒了怎么办?”
“对啊,我们送你回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语重心长。
回奶奶很听劝,不再逞强,“不捡了不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