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溯愣了下,才发现真人也在看她。那只握着她腕侧的手凉得厉害,指腹贴在原处,连平时惯有的小动作都没有。
她嘴边的玩笑慢慢收住。
“……你们在做什么?”
“等你。”五条悟说。
“我又没走。”
他站起身,手垂下来时,指节仍微微蜷着。
“你说到一半,忽然没了反应。我们在等你回来。”
白川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鞋尖还挨着门槛,扶在木框上的指腹甚至留着刚才被毛刺蹭过的涩感。
她忽然想起窗边那只水杯。困意来之前还捧在手里,眨了一下眼,它便已经放在桌上。还有墙上的秒针,明明跳过了几格,真人却说表坏了。
白川溯转向真人。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还没来得及再问,困意又压下来。肩膀一偏,五条悟的掌心便托住了她腰后,快得仿佛一直等在那里。
白川溯借着那点支撑站稳,抬头看他。
“先坐。”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向她伸出另一只手。白川溯借力坐下。
五条悟将椅子转离门口,自己站在迎风的那侧。冷风吹过黑色衣袖,她颈后却暖下来,困意仍沉沉压着眼皮。
真人跟过来,指腹始终贴着她的腕侧,过了一会儿才抬眼。五条悟也没有开口,递给她借力的那只手,直到她坐稳了仍没松开。
邻桌有人碰杯,后厨传来锅盖落下的轻响。白川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原本到了嘴边的哈欠慢慢咽了回去。
她轻轻清了清嗓子。
“被你们这么盯着,打个哈欠都像做了亏心事。”
五条悟唇角终于扬起一点,掌心的力道也随之放轻了。
白川溯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看向门外。
“想到办法了?”
“嗯。”五条悟的目光仍停在她脸上,声音却放轻了。
“我许的愿望,只能暂时接住你,让我们在这里见面。”
“出去以后,不能保证马上好起来。你的身体还在治疗,但留在这里——”
“这里有什么不好?”真人忽然开口。
从她醒来起,他便一直没说话。这一句终于挤出来,尾音绷得发紧。
白川溯看了他片刻。
“你想让我留下?”
真人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转回五条悟。
“留在这里,会怎么样?”
五条悟没有看他,仍望着她。
“刚才那种情况,可能再发生。这一次,你已经比上次更久才回来。”他说。
白川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店里有人添了酒。温热的米饭香从后厨漫出来,老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加单,一切都熟悉得仿佛明天也会照常继续。
“这里很好。”
五条悟的手指微微一动。
“可我还是想回去。”白川溯抬起眼,“总不能我自己的人生,你们都知道后续,就我还在等人讲吧。”
柜台上的日历仍停在十二月七日。五条悟看了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好,那就回去。”
他的语气终于松下来一点。
真人看着她。
“如果你什么都想起来……”他的声音停了一下,“还会理我吗?”
店里有人碰杯,她没有跟着那声响移开视线。
“想起来?”白川溯静下来,“你要解开记忆封印?”
真人没应。
白川溯看了看他,又看向那道始终跨不过去的门槛,忽然转头。
“我出不去,是因为封印?”
“嗯。路能接进来,但封印还在,你就找不到现实里的自己。”
她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随后,她转回真人。
“解开吧。”
真人没有动。
白川溯想了想,翻过被他握着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指节。
“想起来以后会不会生气,我现在不能保证。”
他抬起眼。
“但不理你,岂不是便宜你了?”她说,“有账也得当面算。”
真人盯着她。她没有抽走手,也没有笑着把这句话糊弄过去。
“这个答案行不行?”
过了片刻,他的嘴角终于很轻地动了一下。
“真记仇。”
“还有我。”五条悟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
白川溯转头看他。
“你也有份?”
“有。”那双蓝眼睛没有躲开。
“我的那份,也等你想起来,当面算。”
白川溯看了他片刻,又看向真人。
“那都别想赖。”
五条悟点了一下头。
店里仍旧热闹。老板低头拨弄收银机,几枚硬币落进格子里,叮当作响。
真人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随后,他松开她的手腕,俯下身,将指尖移到额前。
“闭上眼睛。”
白川溯照做了。
贴着魂形的咒力没有撤走,另一股深藏在意识里的力量,却开始缓缓松开。额角骤然一跳,几幅毫无先后的画面撞进来,带着雨水的凉、硌住掌心的硬物,以及一阵来不及辨明出处的疼。
她的呼吸短了一下。
真人立即停住。
五条悟托住她的肩背,掌心稳稳承住她偏过来的身体。另一只手握紧她的手腕,腕间那点温热便沿着红线传了过来。
“继续。”
真人望着她闭上的眼睛。
那只刚刚碰过他指节的手还摊在膝上,没有躲开。
他终于撤开了最后一道封锁。
门槛下,黑色的锁结无声松开。
那一点松动沿着缝线传向四周,绕过墙壁与柜台遮住的地方。一道接着一道,最后一根黑线从白色的纸缘抽离。
红线清晰地显露出来,从他们脚下越过门槛,一直通向纷纷落下的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