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农的时间进入了倒计时，所有人都被分配到不同的劳动小组。

韩晨和李璇去了禽畜组，负责喂鸡喂鸭和捡鸡蛋。李璇进鸡圈的时候尖叫了一声，因为一只芦花鸡突然从她脚边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围栏。韩晨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然后走过去把那只鸡赶走，回头冲她说："你站我后面。"

宋霁和叶驰被分到了果木组，任务是给果园里的苹果树刷白灰。石灰水调配好了装在大铁桶里，每人发一把长柄刷子，从树根往上刷到大约一米高的位置。秋天的果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褐色的树干上，白灰刷上去像给树穿了半截裤子。

叶驰刷得又快又匀，一手提着桶一手握刷子，绕着树身走一圈，白灰就齐齐整整地裹了一圈。宋霁在旁边刷同一棵树的另一面，刷子蘸了石灰水往树皮上抹，手法不如他熟练，有些地方涂厚了流下来，在树根处凝成一团白坨。

她停下来甩了甩酸胀的胳膊，叶驰绕过来，看了她刷的那一面，没说话，随手拿刷子把她涂厚的地方抹匀了，又把她漏掉的树皮缝隙补上。动作很轻，像顺手拨了一下树枝。宋霁偏头看他，他已经在绕下一棵树了。白灰沾在他的袖口和裤腿上，斑斑驳驳的。

下午收工的时候，韩晨从禽畜组那边跑过来，举着一个鸡蛋冲他们喊："看！我捡的！双黄蛋！"李璇跟在他后面也兴奋的不行："我也捡到了！"韩晨把鸡蛋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明天早餐能加餐了，我要煎着吃。"

“你们有透视眼吗？”叶驰问。

“嗯？”韩晨没反应过来。

“别这么说。”宋霁在一旁接话：“应该是问过鸡妈妈了。”

“哦，这样啊。”叶驰点点头：“是我小看你了。”

“你！”韩晨头一扭：“我本来还准备明早分你一个蛋黄的，现在没有了！没有了！李璇咱们走！”

他作势要走，李璇压根没动，在宋霁旁边的田埂上稳稳坐下了，把鸡蛋往裤腿上擦了擦："宋霁你放心，我肯定分你一半，双黄的咱俩一人一个黄。"

“喂！你这样让我很难做诶！”韩晨假装委屈的叫起来，表情痛心疾首。

宋霁坐在李璇旁边，看着韩晨气又不敢大声嚷嚷的样子，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李璇也跟着笑，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笑得前仰后合。韩晨的脸更黑了，但他嘴角也跟着翘了一下，没压住。

因为明天就要回去了，收拾好工具之后，大部分同学都闲了下来。女生们坐在田埂上唠嗑，男生们跑到机井房那边去看热闹——那边有几棵野生的柿子树，柿子还没熟透，但有人摘了一个下来啃了一口，被涩得脸皱成一团。一群人围着笑，推推搡搡的，有人扒着机井房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往里面探头探脑。

教官在远处喊了两声注意安全，赵知行也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捏着一个别人塞给他的青柿子，没吃，只是转着看。他身后就是那扇年久失修的铁门，门上方的砖石明显松动了好几年，裂缝里长着青苔。没人注意到那些砖。

宋霁和李璇在另一边的田埂上坐着，李璇说韩晨晚上准备去抓蟋蟀，宋霁说现在还有蟋蟀吗，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李璇正比划着什么，讲到一半突然顿住了——她听见了声响。砖石松动、脱落、砸在地面上的沉闷动静，然后是人群的惊呼。李璇下意识转头看向机井房的方向，灰尘扬起来了，铁门歪了半边，有人喊着"小心小心"。

宋霁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她把手里的东西随手一扔，拔腿就往那边跑。心脏砰砰砰地撞着胸腔，李璇紧跟在后面，三十米的距离在那一刻变得格外漫长。宋霁边跑边在人群中找叶驰，她把所有拦在前面的人拨开，“叶驰！”

蹲着的那个人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乍一看，眉骨、鼻梁、下颌的走势，几乎是从同一个轮廓里拓下来的。但宋霁只看了不到两秒就发现了区别。叶驰给人的感觉是圆，哪怕他在生气的时候，那是因为他小时候叶晓舟和赵景诚给了他足够的爱和安全感，他的底气是内收的，不需要靠外放的气势来证明什么，蒋芝芝说过，叶驰每次都能顺利找到兼职，这张脸肯定帮了不少忙。他的眉眼间还藏着一种江南小家碧玉式的温婉，眼尾微微垂着，看人的时候目光沉沉的、软软的，像深秋的水。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赵知行的五官线条要凌厉得多，眉峰更挑，下颌收得更窄，整个人的气质像一把没入鞘的刀。宋霁说不清楚为什么，但赵知行给她的感觉是——他在提着一口气活着，那口气不能松，松了就有人要来踩他一脚。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是直的、硬的，不像叶驰那种"等你说"的耐心，更像"你先说你要干什么"的戒备。

平时她一眼就能分出来。

可刚才那几秒，灰尘糊着眼睛，那件一模一样的深灰色短袖挡在面前，她根本没给自己看清楚的时间。

赵知行半蹲半坐在地上，额角破了个口子，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把深灰色的衣领洇湿了一小块。他抬眼看她，表情有点懵，而后反应过来，轻笑了一下。

宋霁说不出话来。她的胸腔还在剧烈起伏，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肋骨都在发疼。她垂在身侧的手在抖——创可贴还贴在她掌心里——不是因为跑得太急，是因为一种后知后觉的、几乎让她腿软的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