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突然开口,发出的却是一种含混的“咕噜”声。
但不知为什么,矮个儿还是听懂了。
与其说是听到的。不如说是他脑海中自己跳出来的。
矮个儿“听见”他在说,“喜欢安稳地活着,实在是浪费生命。不如我帮帮你,死了,才是最安稳的。”
他身躯一震,拔腿而逃。
跑出几步,却发现路面有些不对劲——脚底踩下之处并不是坚硬的石板,是一种绵软的黏液,如同会引人深陷的泥沼。
他惊恐地抬脚,却发现鞋子与地面粘连起来,他被重重吸住,越来越紧,动弹不得……
天光大亮,揽月楼二楼,一老者独坐在窗前,啜饮着杯中茶水,看向外面的繁华。
不消片刻,有仆人“咚咚咚”走上楼梯,上前小声道:“老爷,人到了。”
紧接着又一道脚步声跟随而来,老者瞬间换上一副激动中又有几分悲悯的神情,泪眼婆娑地起身迎上去:“贤侄!”
江烬迈上最后一阶楼梯,看到来人的模样,一时间心中也百感交集。
“章伯伯,近来可安好?”
章同方连连点头:“好好好,听闻贤侄如今得陛下重用,想来你父亲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了!”
“承蒙伯父挂念。”江烬苦涩一笑,扶他坐下:“今日唤小侄前来,是为?”
章同方抹了把眼泪,“快坐快坐!”
仆人给两人添水,章同方挥了挥手,示意退下。
他压低声音道:“最近奉元闹得沸沸扬扬之事,老夫也有所耳闻。陛下让你吏部自查,你可有头绪?”
江烬拱手:“还请伯父指点。”
章同方沉默片刻,捋捋胡子,看向他的眼神中有一丝深刻的意味。
“听说你得了封密信,可有此事?”
江烬一怔,“伯父怎知?”
对方却叹了口气,“你暗中派人查了司徒元德的宅邸,却没有急着向上汇报,我猜你是发现了什么。”
江烬不语,默默等待他的下文。
“但是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江烬眉头微皱,“为何?”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站起身,踱着步子陷入回忆:“事已至此,我也不必瞒你。你问我如何得知,自是因为当年你父亲犯过同样的错误。”
突然听到父亲的消息,江烬猛地抬头,忍住刨根问底的欲望,耐心听着。
“司徒元德与镇海营有勾结之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父亲当年冒死进谏,称镇海营野心勃勃,陛下却不为所动,你可知为何?”
江烬深吸一口气,不自觉咬紧牙关。
“自是因为镇海营统领贺平澜,是皇后亲信。”
“不是亲信这么简单。贺平澜是皇后贺氏嫡亲的侄儿,当年靖安兵变,陛下深陷铁鹞军重围,是贺平澜与其父贺震拼死护驾。贺震牺牲,镇海营是他的心血,贺平澜想接管,又怕陛下忌惮,于是许诺今生永不入京……”章同方轻叹一声,转过头来,“你可以想象,贺家在陛下心中是何等分量。”
江烬沉默,良久才道:“难怪当时父亲突然失去陛下信任,看来就是以此事为开端。”
章同方重新坐下,手指重重敲击桌面,“所以,你可千万别再步你父亲的后尘!”
江烬缓缓抬头,微微抿唇,“倘若这个镇海营真的有问题,那与他勾连的,能查出一个司徒元德,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难道我们便眼睁睁看着,置之不理,放任朝堂乌烟瘴气吗?”
“这……”章同方哑然,迟疑片刻,又道,“自然不是置之不理,只是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他倒是也想从长计议,可单是一个司徒元德,就引发了这么多书生离奇死亡的案子。再说,倘若朝中某些人真的在暗中培植势力,那在他们壮大之前铲除是最好不过的,再拖下去,恐怕无力回天。
江烬神色坚定,正色道:“既然陛下将此事交予我,那我要将查到的东西原封呈上。至于要不要追究,便由陛下亲自定夺。”
章同方深深叹了口气:“老夫早就料到此次劝阻定会无功而返,你与你父亲实在相像……”
江烬抿了口茶,父亲的面容以及一些他年幼时无法理解的固执,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仆人突然慌慌张张跑上来,面色有些苍白:“老爷,宫门外发生了命案,夫人担忧,让您早些回去。”
江烬闻言放下茶杯,忙问:“何人遇害?怎么死的?”
仆人哆哆嗦嗦,语无伦次:“好像就是,是个男人,听说死得很蹊跷,但小的也没亲眼看见......”
章同方伸手示意江烬冷静,“命案与你无关,你身在吏部,还是不要掺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