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走，宽阔的庭院再度变得沉寂冷清，静得只能听见自己浅浅的几近于无的呼吸声。

不明缘由的，千手扉间突然觉得很闷很窒息，莫名沉重的气氛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藏于胸膛内的心脏砰砰乱跳，生出剧烈的刺痛，扎得太阳穴也跟着一抽一抽地发疼。

习以为常地连续深呼吸，强行把疼痛全部压下去后，他撑着地板起身，中途再次趔趄了一下才站稳。

抬手紧紧摁着额头，千手扉间闭眼缓了缓才睁开眼转身往某个方向走。

不停地、不停地往前走，直走到温暖向阳的那间房。

然后他拉开障子门，金色灿烂的阳光随之倾泻，将他的影子照进室内。

一位清秀美丽的少女躺在靠窗的榻榻米上，盖着薄薄的绣花被，闭着双眼，睡得正香。

娇艳的鲜花与华贵的宝石围绕着她，投落的一缕阳光将她的黑发染成麦穗般的金黄，使她看上去就好像童话故事里沉睡的公主，美得简直叫人移不开注视的眼睛。

不知是不是陷入了噩梦，少女眉头紧皱，漂亮的脸蛋露出挣扎的痛苦，似在经受某种折磨，让人看了不禁心生怜惜，想要将她拯救出苦海。

千手扉间怔怔地望着好似进入梦乡的对方，望着自己唯一的妹妹、深爱的恋人，久久无言。

半响。

他僵硬的躯壳才缓缓动起来，走过去，走到一半时膝盖不知为何忽然一软，“噗通”一声竟跪倒在了她面前，浑身的力气皆抽空，压垮弯下的脊梁再也直不起，仿佛自己的灵魂随着死去的妹妹一同跌进了深渊黄泉。

伸出手，指尖摁在少女紧皱的眉心上，他想要揉掉她的苦痛，触碰到的却是一片冰冷坚硬。

千手扉间不说话了。

“……你恨我吗？”

静默许久，他才轻声问出这一句，低垂的眼睫细微颤抖，干涩沙哑的嗓音里满是苦楚，痛不欲生。

“你应该是恨我的吧？”

恨我没提前发觉敌人的阴谋，恨我没及时赶到，恨我失约没保护好你，恨我想不出办法将你带回家。

可是为什么……

“我没有在梦中见过你？”

一次，一次都没有梦见。

“你是恨我的吧？”千手扉间佝偻着腰，将少女的手从被窝里拿出，紧紧地握住她掌心，额头贴住她的手背，哽咽的声音就仿佛信徒在向自己的神明祈求宽恕。

“恨我吧。”他死死地抓住这缕纤细脆弱的蛛丝决不松开，本就临近崩溃边缘的精神，在这一瞬间轰然倒塌，“求你了诗音，憎恨我吧。”

“……哥哥想再见你一面。”

哪怕要付出生命作为代价他都心甘情愿。

但少女没有反应。

自始至终她都在沉睡，被肋骨包围的心脏依然如往常那般静止不动。

啊。

这是对他的惩罚吗？因为他犯下的罪不可原谅。

倘若、倘若这是诗音做出的决定，是她对自己施加的惩罚……那么他愿意接受。

只要两人能够重逢再见，无论要忍受何等绝望，他都会全盘接纳这一切。

“再等等。”越发握紧对方的小手，千手扉间失神般地喃喃出声。

“再稍微等一等，哥哥很快就会去找你的。”

“我发誓。”我决不让你孤单一人。

——

千手扉间放弃了复活亡者的禁术研究，转而去定位他曾经刻在诗音手腕上的飞雷神标记，试图寻找到她的位置好下辈子与她在同一世界相逢。

他不再强求两人的血缘延续，甚至不期待妹妹还记得自己，愿与他再续前缘，他只希望这一次能够守护好对方。

哪怕无法跟诗音相认，一生都只能躲在黑暗中。

然而自家兄长与他抱有的想法大不相同。

“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躲在暗处嘛？这不是一件好事吗？对我们而言。”千手柱间握着一把木梳轻柔地帮身前少女梳理长发。

注意到弟弟不自觉皱起的眉头，他爽朗一笑地回答：“因为我们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迎娶诗音了呀。”

“难道你不想跟小妹成亲，坦坦荡荡地牵着她的手向大家宣告你们俩的关系，不必再压抑内心，尽情地拥抱亲吻她吗？扉间。”

“大哥可不打算继续忍耐哦。”他已经忍得足够久了。

“……”

没有管弟弟的沉默，帮妹妹盘发的千手柱间动作轻柔地将一支镶嵌有翡翠的精致发簪插入她发间，随即往后退半步，十分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他半蹲下身，伸出手抚向对方苍白的脸颊，笑着说：“诗音，今天的你还是那么漂亮呢。”

每天清晨太阳光不太猛烈的时候就是他们带她出来喝茶赏花的时候。

仍然紧闭双眼好似陷入深眠的靓丽少女就坐在庭院树荫底的软椅上，金灿灿的暖和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投落而下驱散了她身躯的冰寒，逐渐变得温热。

仿佛她真的只是普通地睡着了，等她睡饱就会再度睁眼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撒娇般地甜蜜呼唤他——

【扉间哥。】

【你有在乖乖地想我吗？】

“……”

千手扉间站在一旁，垂眸凝视着身侧被自己用秘术保持生前模样的妹妹，长久不言，心里却在轻声回应脑中的幻象。

【嗯，我很想你。】

很想很想，想到快要发疯……又或者他早就疯了？

算了，什么都好，无所谓了。

大抵是找到解决方法可以安心的缘故，他眼眶下原本浓浓的乌青如今变淡许多，显然这段时间休息得很不错。

“我们还需要再待几年培养出可靠的后辈将村子交给他才能走呢。”千手柱间握住少女的手专注地揉捏按摩，妄图把她的坚硬给揉成正常人的绵软。

他满是歉意地向眼前的妹妹真诚道歉：“对不起呀诗音，麻烦你再等等我们吧，大哥保证很快就会去找你的。”

“届时不管是骂我们还是打我们，甚至你生气地想杀我们都可以，这是哥哥没保护好你又迟到的错。”

“不想原谅也没关系，只要你还愿意回到我们的身边。”

千手柱间望着今生不会再答应自己的妹妹，温柔诚恳地表白：“哥哥爱你。”

“……”

千手扉间安静地旁观这一切，没有作声。

他仅仅伸手握住少女，将她纤长柔软的小手包裹进自己的掌心温暖她。

兄妹三人就这样相互陪伴着彼此，过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直至他们选中的后辈顺利成为二代目火影，从初代目火影的手里接过象征着木叶权力的斗笠。

“走吧，扉间。”脱掉御神袍，留着黑色长发的千手柱间对着身旁等候已久的妹妹弟弟露出清爽愉快的笑容，“我们去找诗音团聚。”

“一家人分开得太久太久了。”

“……嗯。”

千手扉间默默注视着被自己横抱在怀中的美丽少女，注视着她静谧安宁的睡颜，低下头，阖眼，满含珍惜地轻轻吻上她的眉心。

然后……

他收拢胳膊，拿起苦无，刺穿了自己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