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熹毛遂自荐给每人煮了一碗面,大家端着碗走出小屋,围在一起,边欣赏咫尺之遥的马特洪峰边呼噜呼噜吃面,白花花的热气蒸腾,氛围不像在雪山,倒是像是在哪个乡村农家小院。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沈觉予吃面也不忘文艺,“虽然来过好多次,但每次都会产生相同的震撼。”
“咦?朋友,原来你们在这里吃饭,我说怎么去厨房找了一圈没找到。”
艾尔和男朋友背着背包走出小屋,方克抱着手臂独自站在一旁,许是还在生气。
沈觉予放下碗,“你们要走了吗?”
“没错,既然选择放弃,不如现在就离开,还能赶在天黑前下山。”
“好,下山时注意安全。”
艾尔挥手告别,“我们往下走越走越安全,你们才是要注意安全,刚刚方克说从空气中感知到了冷气,恐怕酝酿着暴雪。”
“明白,我们会小心。”
两只小队就此别过,小屋中只剩他们四人,氛围迅速冷清起来。
人是群体性物种,无论多么危险的处境,只要有很多人一起都显得不那么危险。现在仅有的同伴下山离开,离开前又留下不详的话,丹尼斯难掩担心,一直站在外面观察天空,末了把沈觉予拉到角落。
“Joey,真的没问题吗?不如我们也放弃吧,明年人多的时候再约着一起来攀登。”
沈觉予沉吟良久。
出发前夕,队友萌发退意,这可不是个好兆头。要知道放弃这个选项总是以全有或全无的方式出现,一旦产生过,便会时刻缠绕心头。
无奈下,沈觉予只能采用缓兵之计稳住丹尼斯。
“这样吧,我们先按原计划休息,等明天凌晨五点起来再做决定,若是天空没有云就正常出发,若是有云,我们就下山。”
当然,这一切他都没告诉陆昭熹,因为不想再看到她失望的眼神。
哪怕只有一点。
陆昭熹没有回宿舍休息,一直坐在屋外看天空以及天空下的山峰,似乎要将它们深深刻进记忆,眼中的情绪更是复杂到让沈觉予认不清。
他能给的只有陪伴,并在日落时刻扶浑身僵硬的陆昭熹起来。
“该休息了。”
宿舍的床铺干净温暖,简单洗漱后,四人和衣躺下。卡洛琳轻轻唱起一首英国童谣,她的哼唱含糊,听不清歌词内容,但让人莫名感到安心。
他们伴着歌声睡去,再醒来时天已微亮。
丹尼斯惦记着与沈觉予的约定,率先冲出去看天空。
一片云都没有,明月高悬,星光点点。
沈觉予笑着拍他肩膀,“走吧,准备出发。”
从小屋起步的五十米,岩壁上有固定好的铁环,可供人踩着往上爬,算是适应期,这段路只需要用绳子将大家连在一起以防脚滑掉落,并不耗费体力。
陆昭熹还能腾出空闲来欣赏头顶的深蓝色天空。
但轻松的路程转瞬即逝,五十米一过,再往上便是毫无借力与任何人工干预痕迹的千年山体。
作为领队,沈觉予先上去探路,把绳子绕在凸起岩石上当作保护,等一切就绪后发出指令,他们三人跟在后面踩着沈觉予选好的路前进。
这样艰难的路途长达七百米,约等于他们练习时那座山的七倍。大家都没力气说话,安静的只能听到喘气声和沈觉予下指令的声音。
陆昭熹只觉胳膊异常酸痛,踩在石块上的大腿微微颤抖。好在她一直进行的都是过量训练,身体已经习惯了在极限附近找到平衡点,因此虽然气息不匀,但总体情况还算从容不迫。
而卡洛琳的情况就没那么乐观了。
她本就恐高,日出前雾气弥漫,看不清脚下时还好,太阳驱散雾气后,她无意向下撇了一眼,心态开始崩塌。没过一会儿,竟然开始哽咽,说什么都不敢再前进。
半天没等到他们跟上来,沈觉予高声询问:“怎么回事?”
“稍等一下!”
丹尼斯慌了,使出浑身解数稳住她的情绪,陆昭熹也帮忙一起安慰。
沈觉予从高处降到卡洛琳身旁,手托住后背给她力量。
“没关系,不着急,我们原地休息,调整好了再继续。”
这一调整耽误了整整四十分钟,直到四十分钟后,卡洛琳才重新克服恐惧。
沈觉予让她和丹尼斯交换了位置,领着队伍再度攀升。
诚如当地人所言,山上的天气波谲云诡。
方才还是无风的好天气,不知怎的突然刮起一阵狂风。
在海拔四千米处,还有一个可供休息的小木屋,也是冲顶前最后一处落脚点。
等他们好不容易顶着大风到达小屋,云团开始快速聚集。
天气转冷,眼看暴雪将至。
丹尼斯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Joey,我和卡洛琳决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