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不太习惯自称本宫。

知云低头不敢看她，怯怯道：“不不，公主对我们一向很好。”

这孩子……

郑沅作罢，当务之急，是要先弄清如今自己的处境。

“皇兄身体如何？”她问。

知云欠身：“有公主殿下诚心礼佛祝祷，还有众位御医照顾，皇上身体尚安。”

郑沅稍松了一口气，此时，另一位稍年长的宫女进来，双手托着个紫檀木描金托盘，上面叠放着软缎华衣，“奴婢知雨来为公主宽衣。”

原来贵人们连穿衣服都需要人动手。

郑沅双手平举，姿势不可谓不僵硬，觉得自己活像田间那种吓唬鸟雀的稻草人，又像案板上动弹不得的鱼肉，想到这一时没忍住笑，谁料身边两个人看到她表情变化，霎时吓得脸一低，恨不得埋到地里去。

郑沅：……

熙和长公主，你到底造了多少孽啊。

郑沅换上一件绛紫缠枝莲样曳地裙配上暗金凤凰穿花纹轻纱披帛，头梳惊鸿髻，满头金银珠翠顶的她脖子都快断掉。

待梳妆结束，已然过去小半个时辰。

郑沅出了内殿，见外殿正中摆了张香案，上面放了一尊纯金观音像，香火燃了一半，一个金线软缎绣的蒲团放在地上，想起方才知云说陈挽今日在给皇帝祝祷，看样子倒是有模有样。

郑沅面上沉静，心底却生疑：若说一道闪电将自己带到了这幅身体，那原本的熙和公主在宫里好端端祝祷着，此刻又被带到哪里去了呢？若是她瞧见自己鸠占鹊巢，又会是什么反应？

还有，也是最让她揪心的，自己凭空消失，那郑家陪葬的顺位就落到阿漓身上。

郑沅踏出大门，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寒意却像稻穗上的火苗一样顺着身体往上攀升。

*

午后公主殿下从御花园回来就进了书房，连晚膳也未曾用，知云守在门口，忍不住隔着门帘往里面瞅了一眼。

“阿姐。”

知雨一记眼刀过去，知云缩了缩脖子，嘴里却不停，“你发没发觉，今天殿下有些奇怪。”

在御花园遇见一贯看不顺眼的佑宁郡主，没有出言讽刺；下午针宫局送来西域进贡的珍贵绸缎，看也不看只让收进库房……最重要的是，她已经大半天没对她们打骂申敕，这简直是反常好吗！

难道真是装模作样念了几天佛经，转性了？

知雨见她喋喋不休，生怕惊动里面的人，压低声音呵斥道：“谁教你随意议论主上的，再多话看我撕了你的嘴！”

知云吐吐舌，做了个缝上嘴巴的动作。

屋内。

待郑沅将皇宫舆图细细看完，已经入夜，知云知雨见她从书房出来，奉上早已备好的丰盛膳食。

还未入座，门口突然一阵喧嚣。

郑沅到主殿门口，便瞧见庭院里站着左右两列人，每人手里举着个托盘，被红布盖着，中间为首的太监正整理着拂尘，瞧见她忙迎上来。

“长公主殿下，老奴来传旨。”

“……传旨，皇兄他？”

“陛下今日午后醒转，听闻公主连日来为陛下祝祷，焚香茹素，大为感怀，差老奴来传旨。”

焚香茹素啊……

郑沅神色微妙，想起方才桌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山珍海味，低头默默不语。

跪下接旨，伴着内官尖锐的嗓音，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溢美之词，郑沅没听懂，流水一般的赏赐，更是叫人目不暇接。

好容易等人说完，郑沅谢了恩，打了赏，客客气气将人送走，她揭开红布，拨了拨里面堆成小山的珠宝，随便拿一件出来变卖，也够得上平头百姓家里大半年的吃喝。

从前她对这位当朝皇帝的印象，只有逐年加收的税款，但哪怕再不悦，为了自己活命也得供着香案，每日祈祷他能长命一点。

染了丹蔻的指尖不自觉陷进掌心，刺痛将郑沅从不平的心绪中拉出来，她抬眼，两个侍女与阿漓年纪相仿，正一人清点，一人手持纸笔登记。

“先搁着吧，用膳。”郑沅起身入了内室。

待知云知雨进来，她从自己手腕上摘下一副雕花金丝手镯，放在手里暗自掂了掂重量，“知云、知雨，你们过来。”

她将手镯放入二人掌心，将上午那番话珍而重之地重复了一次：“往日是本宫过于苛刻，你们受苦了，往后……我会尽力改正，希望你们不计前嫌。”

两人对视，下一瞬便双双捧着手镯匍匐在地，齐声道：“侍奉殿下是奴婢本分，奴婢万万不敢心有怨言。”

长年累月的阴影不是一次简单承诺或打赏能改变的，自己这番动作也只是为了表明态度，并不期冀她们立刻相信，郑沅将人扶起后道：“日久见人心，你们往后总会明白。”

用完膳，方才传旨的公公去而复返，再次带来陛下的口谕。

“朕抱恙多时，今幸得愈，后日于沐云楼设宴，望卿列席陪宴，不得有误。”

“熙和接旨。”郑沅低着头，心底突然萌发了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