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宋簿停好车,步行进入医院——如果程思渊在场,会发现这正是她昨日来过的地方。
甬道两侧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叶片上还挂着昨夜残留的雨珠,混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一片被围栏圈起的空地上,散落着十几名穿着蓝白条纹病服的病人。
这时是科室病人的规定活动时间,宋簿已提前打过电话,护士遥遥向他点了点头,走到角落里,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女人,安静的看着一本书。
护士弯腰与女人说了两句,她抬起头来,精准的与宋簿对上。
那脸与宋簿极其神似。
……
家属不能进入活动区域,因此护士将宋挽琴带至会见室内与宋簿接触。
宋簿推门进去时,宋挽琴已经在桌后坐好,他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宋簿目光落在她脸上。
宋挽琴的状态,比他在中部小县城找到她的时候好很多,应该是休息更好的缘故,人没有那么疲态,展露出一种婉约的气质。
但下一秒,宋挽琴身体力行打破这一印象——她猝然发难,右手高高扬起,朝宋簿的脸上扇去。
宋簿稳坐,如早有预料,抬起右手,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坐回去。”
宋挽琴死死盯着他,眼睛仿佛要掉出来。
宋簿甚至没有表情波动,如聊家常:“昨晚的汤圆吃了吗?我请人做了几种样式,不知道你喜欢哪种。”
宋挽琴的嘴角动了动,咬牙切齿:“倒了,新府记的汤圆太甜了,我最不喜欢。”
“我不太了解你的口味,你可以将需求告诉护士,我请她协调。”
宋挽琴几乎咬牙切齿:“你到底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你叫我来,是为了这个?”
“把亲生母亲关进精神病院,你会下地狱的!!”
“你在这里,是因为你生病了。这是几位医学专家会诊后的结论,并不是我有意为之。到了你治愈的时候,自然可以出去。”
“我没有病,你就是为了报复我,你恨我不要你,所以你把我关在这里!”
宋簿停顿了片刻,他看着那双与自己形状一模一样的眼睛,然后他站起身来。
淡漠平常:“看来你没有别的话要和我说了。活动时间宝贵,我就不耽误你了。”
他没有再看宋挽琴的表情,转身走向门口。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是拳头砸在桌面上的声音,但很快被门隔绝在了身后。
宋簿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
护士从身边经过,礼貌地向他点了点头,他回以一个极淡的颔首,然后迈开步子,朝医生办公室走去。
他和主治医生谈了大约二十分钟,内容不外乎用药方案的调整、近期情绪评估的结果。
医生很专业,因为宋挽琴摘除过胆,考虑她身体情况,用药、生活饮食都谨慎安排。宋簿听得多,说得少,只在关键处点头或简短回应。
前几次见时,医生还会询问他宋挽琴的手术史、病史等等,后来知道他与她几乎是不相识,不再问了。
离开医院时,天还没放晴。
宋簿驱车穿过城区,沿着绕城高速一路向南,开了将近四十分钟,在一片偏僻的郊区路口拐下主路。
西山公墓依山而建,墓碑沿着山坡层层排列,冬日的松柏保持着深沉的绿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
宋簿刚熄火下车,就看见了靠在入口门柱边的傅辛诚。
他一怔。
傅辛诚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两手插在口袋里,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走过来,撞了撞宋簿的肩。
两人沿着石阶向上走,在宋士翰老先生的墓前停下了脚步。
墓碑上刻着一张老人的照片,面容清癯,眉目和善,宋簿蹲下身,从随身带的纸袋里取出湿巾,擦拭墓碑上的灰尘。傅辛诚则帮着扫开地上落叶。
平时来的勤,没收拾多久,已经干净如新,宋簿从纸袋里取出一束白色菊花、一本晦涩的外籍哲学作放在墓碑前。
今日是老爷子去世十周年忌日,老人一生命途坎坷,是上世纪书香门第出身的知识分子,通晓多国外语,翻译了许多经典书籍,但因出身不好,年轻时发落到高原上的牧场做苦活,到中年才回到容城大学做一名普通□□。
宋老先生命里福薄,妻子早亡,女儿叛逆,生下宋簿没有多久,与人私奔北上。
请来照顾孩子的保姆经常对宋簿说,命苦哟,命苦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