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样的话太过自私了。
“他”是个独立的人格,谢弥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依附在他哥身上的一条寄生虫,靠着吸“他”身上的血,食“他”身上的肉存活。
谢弥是在某个普通的晚上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的。
那天,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谢弥跟以往那样,坐在光带那头翻手机,偶尔笑一声,偶尔跟身体里的那个人说句话。
那些声音落进空气里,像石子投进池塘,泛起一点涟漪,然后消失。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起那段记忆,他也不清楚今天自己怎么了,好像游走在失控的边缘,他在试图拼命的证明什么。
谢弥只当………自己有点心烦。
可是他忘了,“他”永远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下次不会了。]
[不会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消失。]
“他”说完,又道,[谢弥………]
身体里的人声线压得很低,带着成年人特有的沙哑质感,每个字都像裹着天鹅绒的刀片,听起来悦耳,刮过去却生疼。
[那你为什么要故意让自己陷入危险呢?]
[是谁教你那么做的?]
“他”的语气里永远隔着一层距离感,看穿一切却不动声色。
明明是在质问人,听起来却像在讲情话,那种漫不经心的恶意最致命。
也许是毒舌惯了,“他”偶尔放软语气,上扬的尾音里带着不自知的宠溺,与平时的锋利形成巨大反差。
谢弥当时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们都知道。
几个小时前,治安队在抓捕鱼怪的时候。
明明有更好的办法,谢弥那时候的位置是能用枪打中那只怪物的,尽管想要打中头部确实困难,可打中它的身体却不是一件难事。
但谢弥没有,他选择用另一种武器把怪物的仇恨拉过来,把火力往自己这边带。
谢弥是故意的。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哥也知道。
谢弥用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在问身体里的那个人。
你还要我吗?
你还管我吗?
我这样,你会来吗?
“他”知道谢弥不会回答,于是“他”也不再质问。
彻底软化了语气,只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
[谢弥,如果你死了,那我活下去的意义也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所以…………不要再用那种卑劣的方式试探我。]
他哥从来都可以看穿他所有伪装。
谢弥任由身上的泡沫顺着水流滑落,听着那些落地的水声,他必须承认在那一刻,自己赌赢了。
他一开始选择进入治安队,其实还有第三个原因。
那就是他要找到“他”。
生死关头,他们的感应总是很强。
谢弥知道,只要他哥没死,那么这个办法就一定是行得通的。
好吧,谢弥在他哥说完这句话的某一刻,真的有种爽到极致的心态。
是得意吗?
他不清楚。
也许是的。
那种心态,就像整个世界被一场无声的大雪覆盖,万物静默,失去了颜色和声音。
而他们是这场浩大寂静中,仅存的两个温热的生命,不需要其他人,他们也可以活下去。
谢弥暗自庆幸。
他总有手段栓住他哥。
无论是装可怜,还是故意遇到危险,他知道这人永远会心软。
“他”依旧不爱说话,但会保护谢弥。
“他”嫌谢弥烦,但没把谢弥扔下。
他哥永远以一种几乎无可奈何的姿态包容着他。
…………
城里的情况更加严重了,短短两个月,感染的人不计其数。
一些地方空了下来,一个人也不剩,似乎变成了正在修建,却因为各种原因停工的烂尾楼。
它曾经有过蓝图,有过万丈高楼平地起的雄心,但不知道在哪一天,所有的一切都戛然而止。
渐渐的,有的人发现,一部分人接触了鱼怪没有被感染,这种情况出现了很多,是目前研究所研究的重点,他们不知道是人跟人之间的身体特殊性,还是什么原因?
那次的劫持事件也是这样,包括谢弥,活下来的人没有一个感染的。
消息不知为何,被散播出去。
人心终日惶恐不安。
地下城的消息也越来越多。
甚至那个地方,有鱼怪开了黑市,是专门让人变成鱼怪的交易。
因为他们发现感染的人虽然身体发生了变化,可力量变得强大了,而且不同人异化还能获得了不同的能力。
上次拾翠街发生的事件。
那个鱼怪的能力就有瞬移和控制,以及力量增强。
一些人认为,比起担惊受怕的变成鱼怪,被抓走,还不如直接异化。
于是,一部分靠近地下城的地方,每天都上演着暴乱。
那些去地下城异变的人,他们出来以后便开始疯狂的杀戮弱小,掠夺资源,几乎无恶不作。
仗着一些地方无人管辖,就一直嚣张跋扈。
也有人因为感染后,不想被军队的人抓走,跑到了地下城生活。
现在,鱼怪和人类就像是两个不同的物种,他们似乎生活在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上,不过平行线周围,却有仗着异变后能力强的鱼怪,为非作歹。
两方的战争没有结束。
谢弥在屋子里,每天都能听见飞机的轰鸣声。
有时候,他站上天台,也可以看见那架钢铁巨鸟,正以一种无比静谧、无比缓慢的姿态,平稳地向他身后的楼群滑过去。
很快,那巨大的影子又悄无声息地覆盖过几条街道,像一片沉重的云随风飘走。
人类占领着高地,拥有精良的武器,可人心自古以来都没有办法挟制,世界的角落随着一个呼吸或者是一件小事正发生着一场巨变。
*
王志勇他们被安排到了十二队。
而谢弥也终于知道了之前几人聊的八卦的正确版本了。
他们几人依旧是坐在上次吃饭的位置,现在是下午一点,吃饭的人少一些。
这样的话题本身是在这地方被禁止的,他们只能选开阔,人多的场地聊着天。
“等等,所以说,那三男两女的队伍,其实是他们出来后,其中四人发现自己感染了,就想要一起离开这,去地下城生活。”
谢弥表情没绷得住。
王志勇继续说道:“但博士不肯,还把他们秘密收押了,最后这四个人就在实验基地自杀了。”
周三一言不发,低头吃饭。
姜青竹忽然有了点看法,“也对,他们怎么可能把这些感染的人放回去呢?肯定都不愿意增加敌人的势力。”
谢弥心还是累。
真相往往都是残酷的。
人人都希望自己逃脱,命运却从未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