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竹站在她对面,冷眼看着这个人。
这个道歉的女生站在那儿,就是上次那个瘦小女生,她的手指绞着衣服下摆,把那一小块布料揉得皱巴巴的。
“我真的……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种熟悉的、即将落泪的前奏,“她们找我玩,我以为……我以为我终于有朋友了,我不知道会变成那样,我不知道她们会那样对你。”
姜青竹望着她的脸,以前那么熟悉的人,现在却觉得如此陌生,“你真的不知道吗?”
女生抬起头,泪眼婆娑,她习惯性的往后退了半步,这个动作姜青竹见过太多次了。
在走廊里跟自己擦肩而过的时候,在食堂排队她不小心碰到自己的时候,在楼梯转角猝不及防撞见的时候。
她总是这样,先往后退半步,然后低下头,让刘海遮住眼睛。
“你不知道她们会这么对我。”姜青竹说,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女生的眼泪却先掉下来了一颗,两颗,三颗,砸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好像她更委屈一样。
她继续哭诉,“我那时候……只是太想被接受了,”她哽咽道,“你不知道被所有人推开是什么感觉,每天………每天………没有人跟你说话,没有人看你一眼,你就像空气一样存在。”
“我知道。”
女生愣住了。
姜青竹当然知道。
因为在她帮助面前这个人过后,她就经历了。
“是我在所有人推开你的时候,朝你伸出了手,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你跟着他们一起霸凌我,就是为了融入她们,融入那群曾经也欺压过你的人。”
“你不觉得恶心吗?”姜青竹的声音很平稳,就像是诉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段时间受过的委屈是有多难受。
明明自己帮助了别人,可反过来一下就被别人卖了。
林越和周三躲在角落,这时候出去让姜青竹看见,那她一定会很尴尬。
两人只能躲一下,躲在柱子后面。
不过,两人不太能听清她们之间在说些什么。
女生终于擦掉眼泪,她又上前,“那好,青青,我不求你的原谅。”
她说着伸手去拉姜青竹的手,“我只是想让你最后帮帮我。”
“你那个男朋友我打听到了,是叫谢弥吧?”
姜青竹简直觉得她不可理喻,她猛地甩掉对方的手,“我说过,他不是………”
女生急了,“青青,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只求你让他把视频删掉,他不是看过吗?肯定保存在手机里了,我求你了。”
姜青竹见说不动,一股烦闷涌上心头,“他不是那种人。”
其实,姜青竹非常清楚,一开始自己跟谢弥就不认识,更不熟,谢弥那次的话,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撒了个小谎,顺便威胁一下那群霸凌她的人,
可是她不能说出来,因为这样会给谢弥带去更多麻烦。
她听说了,那个林姐还有她周围那群关系好的都进了基地,他们是睚眦必报的人,如果他们知道谢弥当时骗了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内讧,那谢弥一定会被他们报复。
与其这样,不如就让他们以为,有把柄在谢弥手上,他们倒不敢来动他。
姜青竹什么都不再说,她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女生没留住她,可她看着姜青竹离开的的背影,她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毒。
林越和周三在这之前就找了个时机往反方向走了。
两人其实真的没太听清楚姜青竹和那个女之间到底说了什么。
她们声音太小,除了最开始女生那几句对不起,还有提到了谢弥,其他的乱七八糟的话,他们一句也没听清。
*
“他”醒过来了。
在又一次离开了谢弥的身体后,“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刚刚的场景历历在目,火焰的灼烧感是那么强烈,就好像又烧到“他”身上,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一想起,鼻尖就会传来皮肉在火焰里烤熟的声响。
“他”身上那些烧伤的皮肤似乎在这一次,借谢弥的身体短暂感受过火焰后,又开始发痒,疼痛。
“他”立马从床上爬起来,转身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干呕,由于胃是空的,“他”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是创伤性应激。
现在“他”的胸口堵着什么别的东西,一团,有形状,有重量的东西,“他”不清楚是什么,但硌得“他”喘不上气。
“他”尝试过张大嘴拼命呼吸,试图缓解堵在他胸口的东西。
但没有用。
“他”跪倒在地,手抓住洗手台,用力撑着才能避免整个人倒下。
自己的呼吸声被放大,像风箱,像燃烧的火焰发出的声音。
那时候的痛苦记忆也接踵而至。
“他”依稀记得自己倒在火场里,没有人救“他”,火从背后吹过来,把一切都烧毁。
求救声被淹没,其他人的叫喊声也清晰地出现在他耳边。
眼眶酸涩到极致时,反而流不出完整的泪,只是一层薄薄的湿气漫上来,在睫毛上挂不住,渗进眼角细纹里,像露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
终于,“他”闭上眼睛,眼泪还是从睫毛缝隙里挤出来,顺着眼角流到下巴。
太可怕了。
那种什么都掌控不了的感觉愈发强烈。
“他”不想要再经历一次。
可是,现在似乎还有一个更可怕的问题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就是,谢弥呢?
“他”离开谢弥身体时,谢弥还没有从火场里出来,他现在安全吗?他从那个地下城逃出去了吗?
所有的事情,“他”都不知道。
又一次,失去一切的感觉席卷而来。
“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不想离开那个人了。
一想起谢弥,就会觉得心痛。
他一个人待着,那么可怜,那么脆弱,自己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会难过吗?会失落吗?
“他”的另一只手,手指蜷了起来,握成拳。
一个阴暗扭曲的想法恍然间就这么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跟野草一样,疯狂侵占“他”的思绪。
“他”想把那个人锁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