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他站在原地盯着谢弥的脸。
其实,他现在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谢弥突然变了,还是他从头到尾就没真正看清过这个人。
这种认知带来的,是比失去更让他不安的东西。
一种被愚弄了,却忍不住想靠近的冲动。
他这时候才发现,除了脸,谢弥跟他的姐姐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最要命的是,谢弥身上那种吸引力太强了,不是爱情,不是欣赏,而是一种很奇怪很奇怪的感觉。
无端地让人很想站在他身边。
于是周三就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上,一边警告自己该退后,一边又忍不住,想再近一点,再看清楚一点。
或许在不知不觉中,他早在心里对自己那个蓄谋已久的计划产生了一丝动摇。
*
离开漩涡后,他们的生活回到正轨。
谢弥在治安队每天处理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是他哥失踪的半个月。
他的脑袋里再没有回应声了,就好像那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以往他哥洁癖又强迫症,谢弥袜子穿反了、碗边沾了一粒米、帽子戴歪了,都会在谢弥脑子里念叨,有时候甚至忍不住直接帮他弄好。
他觉得他哥就像住在他脑子里的合租室友,洁癖、强迫症、管得宽。
当时只觉得烦。
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那些声音填满了生活里所有的缝隙,少了他哥,那些缝隙就变成了空洞,风一吹,呼呼地响。
偏偏他哥就是不回来。
他也只能等。
谢弥的生活没什么变化,唯一的变化就是乐趣少了一点,这点微不足道的乐趣,谢弥也不知道对他影响多大,他只是经常想起,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直到这天晚上。
窗外的天黑沉沉的,一道闪电劈下来,谢弥住的整间屋子像被攥紧又松开的心脏,猛地一白,紧接着沉入更深的黑暗。
又下雨了。
他跟噩梦的渊源好像真的很深。
谢弥睁眼,低头就看见自己光脚站在一条空旷昏暗的走廊上,周围墙面上到处爬满了不知枯了多少年的藤蔓,干硬的枝条像血管一样贴在砖缝里。
他偏过头,想打量这个陌生环境,却什么也看不清,四周是黑的,他只能看见这条走廊,而且走廊前方没有尽头。
谢弥忘了自己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甚至不知道这地方是哪里,只是觉得有点眼熟,可实在想不起来了。
而他背后,有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靠近,似乎有个东西一直在追他。
他突然心里莫名慌起来,开始拼命奔跑。
走廊一共有两个声音。
一个是谢弥的脚步声,踩在地上,啪嗒啪嗒,慌乱的,不均匀的,像一只被追急了的兔子在碎石上拼命蹬腿。
而另一个从他身后传来,截然不同,很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一下,很悠闲。
后面那人的每一步都踩在谢弥的心跳上。
谢弥觉得自己的心脏震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分不清频率,但身后的人像是在丈量他还能跑多久。
谢弥知道,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东西在玩。
像猫追老鼠,明明可以扑上来,但“它”偏不,偏要跟在后面,捉弄他。
看谢弥怎么跑,看他能跑多远,看他什么时候耗尽力气、什么时候摔倒、什么时候彻底崩溃。
谢弥不敢停下,只能接着跑。
他太怕了。
相比那种被吓一跳的怕,这种更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让人想蹲下来抱住头蜷成一团的、原始的恐惧。
尽管谢弥连背后是什么东西都不清楚,可他就是怕。
他怕自己一回头,腿就会软,就会再也跑不动,所以他没有回头。
就在这时,原本灰白色的墙体尽头,凭空出现了一道门。
那扇铁门锈迹斑斑,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谢弥心中一喜,像抓住了希望,拼了命地朝那扇门冲过去。
身后的脚步声也忽然加快了,谢弥能感觉到那个东西不想玩了,“它”要扑上来了。
一股寒意贴上他的后颈,像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领。
谢弥往前冲去,猛地推开铁门,反手把门摔上。
门关上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撞上了铁门,整扇门震了一下,锈屑簌簌地往下掉。
谢弥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肺像被火烧过,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指尖摁在冰凉的铁门上。
隔着那扇薄薄的、没上锁的门,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就站在那里,和他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米。
也许是幻听,谢弥甚至能听见“它”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可“它”现在既不敲门,也不说话,只是站着,等着。
“它”就在那儿,可能正隔着门板对着他的后脑勺。
谢弥一想到这儿就浑身恶寒。他迅速转身,远离了那扇门,盯着那扇破旧的门板。那门随时都有可能被撞开。
但门外没了动静。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谢弥的心跳终于慢下来了,久到他的呼吸不再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门外还是没有动静,就像那个东西只差临门一脚,却偏不追了,故意吊着他。
谢弥这才慢慢抬起头。
他看清了自己在什么地方。
此刻,他正站在自己的房间里,床头柜上的台灯还亮着,桌上放着他最后出门时那半杯凉透的水。
窗外正在下暴雨,雷声闷闷地滚过天际。
一切都在原位,一切都和他最后一次离开家之前一模一样。
很温馨。
谢弥恍惚了一瞬,记忆出现了一刹那的混乱,好像他还在自己家里,外面的世界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他没能沉浸多久。
那扇铁门动了。
砰的一声,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外面的东西要进来。“它”还没走,谢弥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恰巧,窗外又是一道闪电,雷声紧随而至,整栋楼都在震动,乌云把屋里的光线都拉低了一个度。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快。
谢弥太慌了,心跳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
他着急地寻找可以躲避的地方。视线一路扫过去,房间很小,床上、桌子底下都不安全,唯一能容纳他的地方……
只有衣柜。
对,衣柜。可以躲进衣柜里。
下一秒他快步走过去,指尖碰上木质柜门。他家的衣柜是那种老式衣柜,嵌在墙壁里,推拉门,里面挂满了谢弥整理好的衣服。空间不大,但足够塞进一个人。
小时候他躲过很多次,每次跟父母闹脾气就会躲进去,衣柜是他的避难所。
以前是,现在也是。
父母去世后,谢弥隔了这么久,又一次拉开柜门。
滑轮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在这一刻,那声音对谢弥来说大得像一道裂帛,谢弥僵住了,屏住呼吸,转头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门外没有动静,怪物又安静了。
但谢弥知道那个东西还在,“它”能听见他,“它”只是在等。
谢弥慌张地把自己塞进衣柜里,动作快得像溺水的人在往水里沉,衣架刮过他的脸,衬衫袖子缠住了他的胳膊,一条围巾从架子上滑下来,落在他的头顶,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来不及拨开,只来得及把柜门拉上。
咔哒,滑轮归位。
黑暗把他吞了进去。
彻底的、绝对的黑暗,衣柜门关上之后,连窗外的闪电都透不进来一丝。
谢弥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自己的手,看不见面前的衣物,看不见自己的恐惧长什么样子。
视觉被剥夺之后,所有感官都被放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