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弥的脑子安静了一分钟。
整整一分钟。
他脸上的表情从无措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神态。
有点像感动,又有点像被冒犯,又有点像吃了苍蝇。
[……哥,你这话到底是表白,还是在说我是个透明人?]
他哥冷笑一声,似乎被谢弥气到了,[你希望是哪种?]
谢弥保命般开口。
[我希望两种都不是。]
他慢悠悠回了宿舍。
这的基地比B市的大很多,不过住宿条件不怎么样。
漩涡再次开启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他们闲来无事,只能等。
他以为网上的舆论过两天就会消停。
可谢弥错了。
事情正朝着失控的状态发展下去。
铺天盖地的谩骂出现在整个社交网络上。
谢弥关掉手机,打算去散散心,刚出门,迎面就撞上一群人。
孙静雅怀里抱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的手被一件白衬衣包裹着,可血液掩藏不住。
谢弥眼尖,一下就认出那女人是谁了。
那个网暴的舆论中心。
养着一只白色泰迪熊的女人。
女人的手臂软塌塌地掉着,翻转向上的手腕,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花。
血从腕间包裹的衣服里淌下来,沿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路上,在黄昏灰白的光线里,那些滴落的轨迹几乎是黑色的。
女人的脸朝向他这边,谢弥看见那张脸的时候,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嘴唇没有血色,微微张着,像是刚刚说完了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得及闭嘴。
眼睛半阖着,露出一线眼白,虹膜的颜色已经涣散了,像一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原本的棕褐色褪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浑浊的灰。
但真正让谢弥僵在原地的,是她脸上的表情。
痛苦是激烈的,是有温度的。
但是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安宁。
一种彻底交出了什么的、空荡荡的安宁。
像是她已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那一道刀刃上,之后便什么都不剩了,连恐惧都不剩。
她的嘴角甚至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棍,打得谢弥整个人晃了一下。
谢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从这个女人的脸上读出这些。
也许是因为她的表情太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一个等待被救的人会有的。
周围环绕着一群人,有跟着孙静雅跑的,有看热闹的。
楼下救护车的声音忽远忽近。
谢弥被跟着跑的一个人撞在墙上,只轻轻的一下,不算疼。
他们那群人跟谢弥擦肩而过,
路过时,孙静雅怀里的女人的头也碰到了谢弥。
谢弥在这个瞬间被一股恐慌席卷,他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其他任何动作,就像是感受到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干净的,完好的,皮肤下面是青色的血管,安安静静地跳动着。
他突然觉得那条血管很陌生。
像是它不属于他,像是它只是暂时寄居在他的身体里,随时可以停止,随时可以破开,随时可以变成那件衬衫上的、深红色的、正在冷却的印记。
谢弥的胃里翻涌上来一阵恶心,他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眼眶却在这时候热了,毫无征兆地,眼泪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那个女人的安宁让他觉得恐惧,那种安宁太近了,近得像是一个随时可以做出的选择,就藏在每一把刀的背面,每一个深夜的、没有人会接的电话旁边。
谢弥想要逃离这里,身体却是软的,彻底软下来,让他跌坐在地。
“你怎么了?”
“喂,你没事吧?”刚刚看热闹的人没走完。
有人注意到了谢弥这边的情况。
“快,刚刚救护车还没走,把这个人也带上。”
“你是有心脏病吗?”
“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谢弥感受到有一群人围住了他。
关切的眼神和询问从头顶传来,但他想要逃跑,他现在只想跑到没人能看见自己的地方躲起来。
不知是不是人多的原因,谢弥喘不上气了。
他还能听见他哥焦急地声音,[谢弥,你先冷静下来!深呼吸!]
[听我说,别急!放松,身体放松!]
之前有过这种情况,他哥控制不了谢弥的身体,现在也是,“他”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试图寻找办法,让谢弥缓解。
[谢弥,你摸一摸自己的手腕,你没事的,不要害怕。]
他哥的声音在这一刻被自动屏蔽。
谢弥的指尖开始发麻,像无数细针穿透皮肤。
呼吸变得需要刻意控制,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
冷意从尾椎骨攀爬而上,他想把后背保持完美笔直的姿态,想让自己不要这么狼狈,这种狼狈就像被扒光衣服甩在大街上。
所有人都用一种打量的目光看着自己。
谢弥的整个手臂都在细微震颤,可他控制不了,他知道自己现在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被人围观着,他只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