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旭年坠楼时的风声原本尖锐,只是在半空中时忽然就哑了,时间像一块被冻住的琥珀,把他连同那片灰蒙蒙的天一起封在里面。
四周的建筑、树木、地面上的草坪,全都定格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他甚至能看清自己衣摆翻卷的褶皱,被光镀上一层冷白的边。
那个声音不知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却像从自己骨头缝里往外长。
[我给你选择,你可以回到过去,杀死自己,这样你的痛苦会被扼杀在那里,所有的一切都不用再经历了。]
[你想要这样做吗?]
[回答我。]
“他”说:“想要。”
那声音没有再回话。
世界碎成千万片光,“他”坠入了另一具身体里。
十岁的谢弥。
“他”出现在那具单薄身体里的时刻,窗外正下着一场春雨。
雨丝细密地打在泡桐叶上,发出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他”坐在屋里,低头看见一双陌生的、完好无损的手。
骨节还小,指腹圆润,指甲盖透着少年的粉,墙角有一面落了灰的镜子,映出一张还没长出棱角的脸。
“他”在这个身体里待了整整五年,比谢弥本人知道的还要久。
其实“他”穿来的第一天就可以动手。
那个时候十岁的谢弥正在吃早饭,牛奶渍挂在嘴角,什么都不知道,但宋旭年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碗筷碰撞的脆响,看着阳光从窗棂斜进来,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半。
他忽然没有选择立马动手。
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谢弥真正的苦难要到十五岁才开始,父母死后的每一天,每一秒。
现在他还有五年可以活。
五年里,他会交到朋友,会在操场上跑得满头汗,也会在某个夏夜因为一颗流星而许愿,像所有普通小孩那样,过年时被亲戚塞压岁钱,觉得自己的人生还长得很。
宋旭年沉默了片刻,就决定等,等到谢弥过完最后那点快乐,再杀了他。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起初“他”会借谢弥的手在门口那面石头墙上划道,用指甲抠进粗粝的石缝里,一天一道。
但南方的雨水太多,春天湿漉漉地舔过石面,夏天暴晒,秋天又落一层青苔。
那些刻痕没过几个月就模糊成一团灰白,像从未存在过,后来“他”连划也懒得划了。
“他”想,记不记又怎样呢。反正什么都改变不了。
窗前那棵树,“他”看着它绿了五次,又枯了五次。
第一年“他”总觉得时间过得快,像一匹收不住缰的马,一眨眼就窜过去一个季节。
到了第四年,却慢得难以忍受,慢到每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他”都能听见它翻身的声响,那种细微的、干燥的摩擦,像书页被风掀动。
第五年,就变得不快也不慢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谢弥的生活,习惯了他的书包重量。
“他”甚至偷偷做过一些事,比如在谢弥考试前一晚把错题重新摆整齐,在有人欺负他时,让他的拳头比平时快上半秒。
谢弥从来都不知道这些,谢弥只觉得是自己的运气变好了。
可是就在这些平凡的日子里,“他”计算的时间到了。
父母去世那天,是那个夏末最后一天,落叶铺满了医院门口的水泥路,被进出的车轮碾下去,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贴着墙壁走,谢弥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两只手攥着裤腿,指甲嵌进布料里。
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眼泪却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大腿上,裤子上是砸出的泪痕。
哭到最后,谢弥那两只眼睛下面全是淤青一样的颜色,是被泪水浸泡出来的。
少年人脆弱的脊背第一次弯得那么低。
宋旭年就坐在那具身体里,他能感觉到胸腔里那股酸涩的、滚烫的潮水正在翻涌,那是谢弥的,也是“他”自己的。
“他”知道这是动手的最好时机,趁痛苦刚发芽,伤口的血还没来得及凝固,结束谢弥的生命这就是最好的选择,因为这样就可以完全把痛苦压制在这里,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
宋旭年只是陪着那个少年,在那条冰凉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走廊路过无数的人,也久到“他”终于承认,五年,“他”没有等到一个杀谢弥的时机,反而等到了一个舍不得杀他的理由,而这个理由,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那天之后,谢弥像一盏被掐灭了芯的灯,不怎么哭了,但也不怎么说话。
吃饭的时候会突然停下咀嚼,盯着碗里的一粒米发很久的呆,夜里他蜷在床上,被子蒙过头顶,宋旭年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在黑暗中细密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