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们彼此交换眼神，上前走到门口，恭候即将到来的萧煜。沈昭安排给他的任务，正是吸引众人的注意。

萧璟辰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变化。不是惊讶，而是警觉。他的目光从沈昭身上移开，转向了门口。

沈昭也转过头去，看到了萧煜。

他从大门走进来，步伐不紧不慢，将在场众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他穿着明黄色的衣裳，腰佩白玉，墨发高束，周遭散发着凌厉的气势。

所有的宾客都自发地让开了一条路。

“淮南王。”萧煜的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朕来讨杯喜酒，不会不欢迎吧？”

萧璟辰脸上的笑容堪称完美。他快步迎上去，拱手行礼，声音恭敬得挑不出任何毛病：“陛下驾临，臣惶恐之至。陛下请上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们的身上。

沈昭趁这个机会，拉了拉严树的袖子，两人无声无息地从人群边缘溜走了。

沈昭躲过巡逻的侍卫，终于摸到了江暮晚的闺房。

闺房门口站着两个丫鬟，正靠在门框上聊天。

“今天可真是热闹，我听前院的人说，皇上都来了。”

“可惜咱们要陪着小姐，不能去看热闹。”

“反正来了就是好事，小姐嫁得风光，咱们也能得着喜钱。”

沈昭对严树使了个眼色。

严树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一掌一个，两个丫鬟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倒在地上了。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一看就是专业的。

沈昭推门而入。

江暮晚坐在梳妆台前，已经换好了嫁衣。

听到开门的声响，她猛地转过头来。看到来人是沈昭，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沈姑娘！”江暮晚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

“久等了。”沈昭拉起她的手，就要往外走：“我们快走吧，马车在后门等着。”

他们刚跑出闺房，就撞上了一个人。

“你们这是要带新娘子去哪儿？”

王瑞拔出腰间的剑，瞪着沈昭道：“幸好王爷留了个心眼，派我来看着，不然真叫你得逞了。”

沈昭没有废话，直接把江暮晚往身后一挡。

严树已经拔剑了，只见剑光一闪，直取王瑞的面门。王瑞侧身避开，拔剑格挡，两人瞬间战在了一处。

刀剑相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昭知道，这里离前院不远，动静太大迟早会引来更多人。

“严树！”沈昭喊了一声。

严树会意，一剑逼退了王瑞，头也不回地说：“走！”

沈昭没有犹豫，拉着江暮晚就跑。

江暮晚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的手心全是汗，但握着沈昭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后门就在眼前了。

她的自由就在眼前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冲过去，却猛地停住了。

因为后门口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昭也跟着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深紫色褙子的中年女人，面容端庄，气质温婉，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她的眼眶微红，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指节泛白。

正是江暮晚的母亲，江夫人。

沈昭的心沉了下去。

“暮晚。”江夫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算稳得住，“你要去哪儿？”

江暮晚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发抖。她的嫁衣在风中轻轻摆动，凤冠上的珠串碰撞出细碎的声响。沈昭感觉到她的手在抖，从手指一直抖到肩膀。

“娘……”江暮晚的声音很轻，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江夫人走上前几步，看着女儿穿着嫁衣、站在后门口的样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上前拉她，也没有喊人，只是站在那里，用一双含泪的眼睛看着女儿。

“璟辰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你会改变心意。只是实在放心不下，才过来看看，没想到你竟然真的会做出如此离经叛道的事。”

“不，娘……我的心意从未改变。”江暮晚摇了摇头，流着泪说道，“从一开始，我就不愿嫁。”

“娘是过来人。”江夫人的目光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往事，“当年你外祖父把我许给你父亲的时候，我也不愿意。我哭了一整夜，把嫁衣都哭湿了。但你外祖父说，你是我的女儿，你得为家族考虑。”

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然后我就嫁了。嫁了之后，日子也就那样过了。你父亲不是什么坏人，他对我也算客气。我们相敬如宾，客客气气地过了这么多年。没有多好，但也不坏。”

她看着江暮晚，眼里的泪水越来越多。

“娘觉得，婚姻嘛，不就是这么回事。门当户对，相敬如宾，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江暮晚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娘，是女儿不孝……”

要放弃离开的话，几乎呼之欲出。

“但是。”江夫人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但是娘突然想到，在成为江夫人前，我曾是姜家的小姐，我曾叫姜月。”

“我姜月孝顺父母，侍奉丈夫，关心子女，从未愧对于任何人，唯独愧对自己。我这辈子，从来没做出过自己的选择，至少我的女儿可以。”

沈昭愣了一下。江暮晚也愣了一下。

“娘对不起你。”

“娘以为把你教得懂事、得体、不争不抢，就是为你好。但娘忘了问你，你想要什么，你喜欢什么，你不喜欢什么。”

江夫人，不，应该是姜月。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江暮晚的脸，手指颤抖得厉害：“娘把你教成了另一个娘。但娘这一辈子，过得也不快活。”

“走吧。”她突然侧身，让开了后门的路。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声音已经稳了下来，“娘替你挡着，拖不了太久，你快点走。”

江暮晚怔怔地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几下，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啊！”姜月的声音带了一丝急切，“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昭拉了拉江暮晚的衣袖。

江暮晚回头看了母亲一眼，然后转身，冲出了后门。

马车就停在巷口。

沈昭先跳上了车，转身朝江暮晚伸出手:“我们走吧。”

手掌朝上，五指张开，稳稳地停在半空中。

风从巷口吹进来，吹起了江暮晚的嫁衣，大红的裙摆在风中翻飞。

她仰头看着沈昭伸出的那只手，眼眶里全是泪。

她想起了很多事。

她以为活着就是忍耐，忍耐就是懂事，懂事就是体面。

对于她来说，结婚就是一桩家族的买卖。反正都是要卖的，不如把自己卖得贵些。所以她从未反抗，只是逆来顺受，也只是忍耐。

没有人问过她喜不喜欢，她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反正都差不多。不挑剔，只接受，由别人做出选择，自己只管接受就好了。

她在无形中把选择权给了别人，总是习惯压抑自己的感受。久而久之，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她是个很胆小的人，总是摇摆不定，不敢说出自己的决定。

可是突然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朝她伸出手，说：“跟我走吧。”

深不见底的水面忽然豁开一道口子，灌进了空气 。

她终于得以呼吸。

她抓住她的手。

她听见自己回答：“好。”

她用了很久很久，终于学会表达自己的感受。

她喜欢写话本，喜欢晴朗的天空，喜欢高宅大院外的柳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