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少年环顾四周,桃花眼清澈,盛着一汪暖光,“我只是想亲眼瞧瞧,究竟什么样的好风景,叫人如此念念不忘。”目光收回,落在她脸上,“花草成茵,满院清辉,恍如名卷。美景衬美人,这院子阖该归菀之所属。”
面容俊朗,目光真诚,恰如春风。
姜菀之却敛了笑意:“世子爷当真以为我是孤女,无依无靠好欺负?擅自入院,出口这些轻浮话,实非君子所为。”
裴熙野微愣,随即慌乱解释:“没...抱歉,是我忘乎所以,见你在院中笑靥如画,一时将真心话脱口而出,实非轻薄之意。”
“请吧,我今日困乏,不便留客。”
她将人往外推,经过对方左肩时,刻意将食指不着痕迹扣了上去,用了几分力气。
却见裴熙野神色如常,只是垂眸担忧看着她,眼角微微泛红,竟带了一丝委屈:“对不起,姐姐,是我太急了...其实,你我曾见过...”
“这个话术我曾被搭讪过十数次,真是没点新意。”姜菀之心烦,不耐截断他话语,“谁又许你喊我姐姐了?”
“你方才不是说称呼随意——”
“砰!”
院门重重合上。若非裴熙野反应快后退一步,高挺鼻梁险些叫门缝夹住。
他立在门外,轻轻叹了一声,抬头看向紧闭的院门,压低嗓音,似说给自己听:
“我会等你想起我的...菀之。”
————
子时,黑衣人利落躲过巡逻人马,翻越南督察院墙头,如同落雁般轻巧落在一座阁楼窗外,学猫轻叫三声。
窗内正在翻阅案卷的身影微凝,沉默片刻,推窗轻笑:“快进来吧,小猫。”
姜菀之闻声眉头紧蹙,卷身入内,很是不满地打量面前青年。此人官服加身,清瘦颀长,五官一派书卷气,抬眸时眼神却带着刀锋一样的锐意,此刻含笑,烛影跳动间竟与白日某人的轻佻笑意有几分相似。
她紧了紧手心发痒的拳头,关上阁窗:“温以宁,以后莫要这样笑。若非知道你是女子,我真想揍你。”
温以宁有些讶异地摸了摸脸颊,敛了笑意:“有那么难看吗,你的杀意都快扑面了。我不过是学那些同僚日常寒暄模样,旁人还称儒雅呢。”
“轻浮。”姜菀之冷声评价,忆起白日里少年轻浮言语,应激加了一句,“也别叫小猫,想吐。”
温以宁有些受伤地撇嘴:“怎么今日脾气如此大?我可是发自内心觉得你可爱,老朋友。”
“我们只是主雇关系,不是朋友,经历大人。”姜菀之淡声纠正。
“还有恩情关系。”温以宁眨眼,“若非你当时因任务易容同在考场,三次留心提点,我也无法顺利女扮男装参加科举。如今升任督察院正六品经历,多亏了你,我的好恩人。”
姜菀之将背上包袱丢过去:“那就做个清官罢,若哪日你因贪腐上了我的任务单,不会想在子时见到我的。”
官服青年接住,展开细阅,眸光渐亮:“这是...刘毅最近与户部以及盐商三方勾结的墨证,你真的拿到了!明日便等着这一串人被清算吧。”
“只可惜,还不够牵出他叔父的根。”姜菀之颇有些惋惜,“南都兵部尚书那样照拂旁族表侄,不可能没分润好处。”
“大鱼要慢慢钓。”温以宁轻笑,“这次先断他一只手,让他消停半月,我抓紧寻证,定有所获。”
“最重要的是。”她翻出一道盐商写的账单,“这些女子,可以安息了。”
灯影下,纸面铺开,账单誊写数句诗词。
温以宁抬笔勾画,一会功夫,数十名女子姓名被圈出,全在近三年失踪名单之内。
姜菀之长睫轻颤:“逃出来的翠蝶说,这名单是真珠牺牲前一直在偷摸记录的,她最受刘毅‘宠爱’,自觉无望脱身,便将众女子姓名与囚禁之所撰于诗词中,全塞给了翠蝶,助其先逃。但真珠自己却在数日前长眠地下,若是我再早些发现...”
“还好你发现了,她们现在才得以安息。”温以宁眸光认真看向女子,“还有另外七名,得以生还。”
姜菀之重新覆上黑巾:“不止是我。你,翠蝶,如烟,元宝,还有她们自己,都是此案首功。”
温以宁杏眸湿润片刻,笑道:“现在倒是会说话了。报酬除了约定的银两之外,还想要什么?”
“我倒不是为这个,但你既开口了...”姜菀之沉思片刻,“用你督察院的关系,帮我查一个人,我要他全部的底细,包括做官之前的。”
雨夜漫长,直到白光隐露,数十名百姓早早围在通衢外。
五城兵马司拦住几名激动的家属,维持秩序:“苦主排队认领,莫要拥挤。我叫到名字的排这边,她们还活着...”
啼哭声震天,叫骂声沸腾。人群里一对老人边哭边笑,趔趄赶来:“安息吧,孩儿们!害你们的狗官昨日伏诛在我家门口,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真珠,女儿,你安心去吧!”
旁边数名家属听闻,也跟着大悲大喜起来,趴在地上痛哭。
不远处,一对主仆静静撑伞看着此幕,风吹过裙角,有人带队匆匆路过,回眸看了一眼。
“姜菀之?你在此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