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菀之收起目光,指尖掠过刀口残留的细微锈迹,复又翻开死者的掌心。只见那指甲缝里卡着几点深红碎末,乍一看还以为是血迹,但色泽沉郁,才发现是布帛染色,且费寻常染料,而是宫内制诰的绛色矿染。
她心中一动,正欲收指,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紧跟着就是锦衣卫喝令开门的呼喝和守兵慌忙回话的声音。
姜菀之迅速拿出包中软布,将他指缝中残余碎末擦拭干净,随即后退一步,侧身立在门后屏气凝神,听着外间脚步声越来越近,指尖扣住袖中短刃。
院门被推开,几名锦衣卫提刀鱼贯而入,为首的千户踏进门,扫了一眼堂屋:“小胡仵作,情况如何?”
姜菀之低眉敛目,借着那身宽大的乌皂衣遮掩身形,将验得的死因、时辰一一作答,唯独隐去了那抹被拭去的深红残迹。
话音未落,门外又是一阵疾蹄骤鸣。裴熙野大步迈入,绯色官服衬得眉目清冷如剑:“如何了?”
方才那名千户立刻行礼向前:“老大,作案约在昨晚戌亥之交,一击毙命。属下疑心,又是那‘山鬼’犯案。”
“不像。”
裴熙野俯身凑近尸首,目光如炬。他上下巡梭片刻,忽地冷笑一声:“创口虽齐,入刃却偏了半寸。山鬼出刀向来快准稳,绝无这等偏差。”
他指尖微挑,翻开死者手指:“指缝里还藏着木屑,方才为何不提?”
姜菀之心下暗惊,面上仍不动声色,躬声回禀:“回大人,下官刚验至此节,尚未录入案簿。”
少年哦了一声,目光扫过她垂着的发顶和眼睫,忽然开口:“我记得老胡上个月染了风寒,伤了嗓子,小胡你这嗓子怎么也哑了?”
姜菀之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嗓音低哑生涩:“回大人,夜里着了凉,又重了些。”
裴熙野未再追问,俯身在那尸身的袍服穿着上又凝视片刻,忽而取出一方素白绢帕,在死者鞋底边缘处轻轻一揩。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细辨,随即将帕子递到那千户跟前:“猴子,你昨儿刚翻过抄录的封诊式,瞧瞧这是什么?”
千户凑过来细看,迟疑着开口:“这污泥里混着松烟墨渣?不对,这颜色泛光,还有股松油味,是...宫内铜炉烧的银炭灰?”
“眼力长进不少。”裴熙野指尖在尸身衣角轻弹,嗓音微冷,“再闻这香气,龙涎香乃御赐之物,唯圣上近臣方能得享。杜家如今已是抄家灭门的死囚,他从哪儿去搬这份恩典?这只能说明,杜府并非毙命之所,人是死后被挪过来的。”
姜菀之立在门影处,袖中指节无声收紧。
所幸先前已将那抹矿染痕迹拭净。此人虽心思如发,终究还是漏了一着。
“贤王世子早已北上归府,杜家旧日亲朋都对他避之不及,什么地方能用得上这等金贵物件,又敢收留这过街老鼠?”
“销金窟!”千户脱口而出,见裴熙野目露嘉许,当即兴奋地抱拳领命,“老大,趁着这会儿天色尚早,那些窑子还没开张,我这就领人去搜!”
裴熙野并未急着起身,他再度凑近,在那混杂着血腥与残香的气息中,捕捉到了一丝甜得发腻的余韵。
“且慢。”他扬声唤住,“专寻那些底子不干净的黑窑子,越大越好。十六楼那等官窑有规矩,断不敢私藏西域而来的违禁药。”
千户应声,带着几名总旗离开,指挥命令几人带兵马司守兵逐家封查。
姜菀之垂眸,正欲退回阴影,转身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水眸。她心头一凛,随即敛身行礼:“裴大人。”
“小胡仵作今日倒是外向了些。”裴熙野弯唇,眼底清澈如溪,却叫人探不出半分情绪,“记得初见你时,连个招呼都欠奉,平日对我更是生硬。我还当是你对我有什么微词。”
姜菀之戒心顿起。
她常易容混入人群,又怎可能识别不出其中试探之意?奈何自己实在对这个胡仵作知之甚少,沉默片刻,只是僵硬地又行一礼,择了个不远不近的由头,冷淡道:“属下不敢。”
裴熙野微怔,随即爽朗一笑:“无碍,想来也不算什么好回忆,忘了也好。你且陪我再验一遍这具尸体,看看可还有旁的出入。”
姜菀之推脱不得,只得困在那股腐臭燥热的屋气里,时刻紧绷着神识,字斟句酌地应对他的盘问。
至最后,确已验无可验,裴熙野竟嘻嘻一笑,问起家常来:“小胡仵作二十有五,该是娶亲的岁数了,不如...”
“家父自有安排,属下不急。”姜菀之已是忍到了极处。
在这恶臭熏人的案发地,常人避之不及,这人竟还有兴致聊什么终身大事。为防身份败露,她言简意赅,语调如冰,写满了拒人千里的疏离。
偏生这人是个不知趣的,非但不退,反倒步步紧逼。他每问一句,便近前一分,直至姜菀之脊背抵上门板,退无可退。裴熙野垂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戏谑的深意,压迫感随之笼罩。
“老大!查到了!”
正僵持间,千户勒马而返,人未至声先到:“老大!查到杜岐远身死当晚所处之地了!您猜的真没错,还真是黑窑...您二位干嘛呢?”
猴子生得一张清秀面孔,此时睁着双澄澈大眼,神色好奇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二人。
姜菀之反应极快,矮身自裴熙野臂弯下灵活钻出,指尖翻飞,瞬息便将革囊物件收拾妥帖,冷声开口:“既已寻得案发真地,恭喜诸位大人破案在即。”
千户挠了挠头,犹自纳罕:“谢谢,我也觉得这案子简单得有些过头了。”
“先去瞧瞧再说。”裴熙野随手摘下面巾,面上不见半分窘迫,神色如常地吩咐道,“小胡仵作,你不妨也随...”
“啪!”
一叠翠绿的菖蒲叶扇面扫来,生生抽断了他的话头。
姜菀之借着“除瘴”的名头,从仵作布袋中掏出辟邪清秽的菖蒲叶,迅疾在裴熙野脸上用力拍了拍。拍打声响亮清脆,直至少年白皙双颊都泛起红痕,她方才压下心头火气,面上仍是那副恭敬疏淡的模样。
“此为除瘴的草药,特为诸位大人驱散命案晦气,愿大人办案顺遂。”她收拾好布包,躬身作揖,礼数周全得教人挑不出错,“小人先行回义庄调人收尸,验状尚需撰写,先行告退。”
“诶!小胡,这叶子当真灵验?给我也来两下!”猴子在一旁瞧着新鲜,忙不迭凑上前去。
姜菀之侧首掠他一眼,错身而过时,随手在他脸上也敷衍地扫了两下,随即步履匆匆地离了这方逼仄的堂屋。
猴子摸着脸,颇有些遗憾:“怎走得这般急?多给我扇几下呀!老大,到底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连这平日里冷邦邦的小胡,都对您使这般殷勤,真是区别对待。”
裴熙野指尖摩挲着发烫脸颊,苦笑一声:“献殷勤...这般‘殷勤’,当真够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