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想民间如此藏龙卧虎，女侠强壮，失敬失敬。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时，一对打扮素雅的中年男女疾步而出。两人皆是面容清俊，透着股被岁月磨平棱角的温润。尤其是打头的那名妇人，柳眉微蹙，面容生得明媚娇俏，若非这一身粗布裙裳，那份气韵竟比裴熙野在宫宴上见过的娘娘们还要美上三分。
她面上尽是担忧，焦急跑来，关切伸手，然后一巴掌把女孩拍到旁边草堆里：“说了不要整日咋咋呼呼！娘在赶工绣花，万一绣错废了布料怎么办！”
裴熙野目瞪口呆，哑声缩成一团，悄无声息地躲进一旁马棚的阴影里。这位姨姨比自家娘亲还要剽悍几分，此地不宜久留...
身后男子慢悠悠踱步过来，像拎鸡仔似的从草堆里捞出倒栽葱的女孩，无奈道：“早就嘱咐过你，莫要在你娘绣花时招惹她。”
女孩扒了扒头上草根，双眼一眨，嘴巴一撇，清泪哗地涌出来，面容甚是委屈无辜：“娘欺负人！我明明是做了好事...我救了个小妹妹回来，她正被坏人追得走投无路呢！”
“成，真是不负你脸上这颗好哭痣，水做的骨肉，说落泪就落。”妇人被气笑了，指尖在那粒小痣上轻轻一戳，“莫嚎了，晚间给你买烧鸡吃。”
言罢，妇人转过头，在阴影里精准地揪出了他，双眼倏然一亮：“呦，哪来的瓷娃娃？这小姑娘生得真讨喜，你家里人呢？”
“我...唔...”裴熙野想辩解自己是男孩，嘴一张，舌伤未愈，咬到了肿处，疼得眼泪又滚出来，什么都没说成。
妇人慌忙把他抱起，顺背哄着，轻叹：“是个小哑巴，多可怜，天杀的人贩子。老姜，晚上多买几个烤鸭腿，再备点酒菜，阿蝉今儿要过来落脚，正好给这孩子补补。”
姜父在一旁用干草喂马，沉默地应了一声。
那女孩听到“鸭腿”二字，眼泪收得极快，翻身从草堆里爬起，利落地拍去周身草屑，雀跃地凑到了跟前。
“妹妹，你生得可真好看！”
她一脸喜气，眉眼弯弯地盯着那精致如瓷的娃娃：“我叫姜菀之，今年十一啦。你多大？哦，你不能说话，那听我说就好。别被我娘吓着，她虽力气大了些，嘴硬心软；我爹是这世上最好的车夫，马车驾得又稳又快。你是金陵人吗？尝过水香居的带卤烤鸭吗？逛过秦淮河吗？你想去哪儿，只管同我说。金陵城的每一个角落，我都跟着阿爹跑遍了...”
女孩自然而然握住他的手往前走，叽叽喳喳说了一长串，裴熙野半句也没听进去。
他只是怔怔盯着那只握住他的手，纤细白皙，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牵着他往前走，脚步那样笃定利落，带着一种裴熙野在深宅大院里从未感受过的鲜活气，可亲又可靠。
原本积压在胸口的惶恐不安渐渐散去，心跳悄悄快了一拍，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他惦念着身处险境的父母，可舌头肿得不听使唤，只能焦急地伸出手，胡乱比划着方向与形势。姜菀之猜了三次，忽地一拍掌：“你父母在城东，有危险？”
他点头。
女孩冷静了两秒，拉起他拔腿就跑——
“哎哟！”
迎面撞到了刚拉开的院门，两人俱是一顿，抬起头，看见一名身着玄色短打、高高束发的女子跨门而入。她的笑声清润爽朗，在人影落地前便已先声夺人。
“菀之，你又在这儿淘神？听你娘说，你今儿出门竟还拐了个小妹妹回来？”
姜菀之也顾不上疼，捂着鼻子兴奋嚷道：“干娘！你出任务回来啦！妹妹，我喊我干娘帮你，她可是天下第一厉害的人！”
玄衣女子低头打量了两人片刻，原本戏谑的笑意忽地微敛，继而掏出一只布袋，递给姜菀之：“这是我此番从南疆带回来的珍惜花种，名叫玉带山茶，别说金陵了，放眼整个江南府也寻不出几株，你帮我试着种在院里好不好？”
姜菀之最是喜爱这些稀罕玩意儿，一把接过，欢天喜地跑开了。
待那雀跃的脚步声远去，玄衣女子方才缓缓蹲下身，垂眸看向女装的男孩：“国公府的小少爷，缘何扮成姑娘在此？”
裴熙野心中一震，不知对方好坏，开始甩着大舌头支吾：“你...谁...爹娘...”
“问我认不认识你爹娘？”女子轻笑，“自然，小少爷不用怕，我和他们一样，是太子的幕僚。”
他顿时心下一松，着急：“爹娘...”
“你爹娘正在绸缪一件关乎太子气数、甚至全天下兴亡的大事。”女子轻叹一声，“虽不知你为何在此，我还是先带你回去见见你爹娘，看看如何安置你罢。”
玄衣女子俯身将男孩揽入怀中，与姜家夫妇匆匆打过招呼，便旋身掠起。裴熙野只觉耳畔风声飒飒，轻功之下不过瞬息，两人便稳稳落进了一座幽静的宅院深处。
院内草木森然，四周竟尽是身着玄铁甲衣、按刀而立的锐卒。
裴家夫妇惊诧地看着从天而降的幼子，待一番急促的交谈后，方才得知这小子竟是因担忧父母，半道从陈伯手中“遁逃”出来的。
裴父又好气又好笑，却也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得亏小儿调皮作弄，没去父亲那，听说父亲近日被武王请去喝茶，软禁在王府。老太爷久经沙场暂可放心，若熙儿当真去了，才是羊入虎口。”
随即他神情一凝：“但熙儿也不能留在此地...哎，战事将起，这孩子不知该嘱托何人——”
玄衣女子沉思片刻，站出：“我倒是知晓一户人家。那家子是从不牵扯党争的平民，虽无权势，却心善且坚韧，断不会为财帛所动。只是...不知他们愿不愿意收留。”
裴家夫妻大喜过望，连连作揖：“若能保熙儿平安，裴家愿出万金以酬谢...”
“别急。”女子轻叹，“他们都是老实本分的白身，若当真愿意收留，还望令郎继续维持这身女儿装束，闭口装作哑巴孤女，万不可泄露了真实身份。唯有如此，方能不牵连他们，亦能保全令郎自己。”
世子夫妻俩对视良久，终是含泪应下，随后蹲在裴熙野面前，一遍遍叮嘱他在姜家务必乖巧、不得生事。
八岁的孩子心性尚纯，虽忧心爹娘，但脑海中却鬼使神差地浮现出那只牵着他走过深巷、柔软坚定的手，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