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熙野一见姜菀之的身影,原本面对萧无咎时那股好整以暇的阴阳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声音低柔得几乎带了鼻音:“姐姐...你总算来了。”
那模样与当年总跟在她身后、怕被丢下的小哑巴如出一辙,委屈中又藏着一点不怕她看懂的狡黠。
萧无咎的脚步硬生生顿住,握剑的手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脸色瞬间沉如寒铁:“师姐自然信我,何须你在此装腔作势。”
裴熙野不恼,反倒笑了笑:“前辈误会了。裴某只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见到了唯一的故人,难免情难自禁,抒发心迹。”
姜菀之见两人又要剑拔弩张,只淡淡开口打断:“好了。眼下并非敌人,何必针锋相对。裴公子暂住此处,师弟也别总板着脸。”
萧无咎咬牙瞥她一眼,拂袖而去,元宝也跟着识趣地退了出去。
地牢里只剩两人。裴熙野望着那背影,唇角勾起一丝玩味。转向姜菀之时,那抹锋芒瞬间消融,眼尾染上委屈:“姐姐何时多了个这么凶的师弟?方才那眼神,倒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姜菀之没搭理他的装模作样,径直打开铁栏走了进去。
她在石桌旁坐定,将那还透着余温的油纸包顺手扔在桌上。牢门就这么大敞着,似乎完全不担心面前的锦衣卫高手会突然发难。
“你甘心被我囚在这里?”
裴熙野借势歪在软枕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锦衣卫近日大案已了,师傅与知远大人皆已归宁,幸得姐姐出手‘相帮’,我正好躲个清静,休个长假。”
“你如今知晓我身份,若还归锦衣卫,便是对我和沉风堂最大的威胁。”姜菀之倾身靠近,指尖勾住他腕间的一环铁链猛地一拽,整个人欺身而上,阴影严丝合缝地笼罩住他,““若我这辈子都不打算放你走呢?”
空气骤静,唯有裴熙野腕间铁链轻晃的细响。
少年被她拽近了几寸,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呼吸渐重,胸膛起伏明显。
她本以为这番试探会激起他的反抗或权衡,谁知一抬眼,却撞进了一双满是痴缠满足的眸子里。他面上因激动泛起几分不正常的绯色,笑意从眼角溢出。
“那便更好了。反正我如今对官场了无牵挂,那些虚名利禄于我如浮云,家里留下的钱俗也够几辈子挥霍。如今我唯独挂念报仇,偏生所恨之人、所期之事又与姐姐相同。”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近乎战栗的叹息,“这样真好...姐姐永远无法抛下我,也舍不得抹杀我,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说完又想起了什么,他伸手轻轻拽住她袖角,像幼时那个跟在她身后讨糖的乖巧孩子:“只是爷爷那边...我怕老人家忧思过重,万一惊动了官府向你生事,反倒麻烦。能不能偶尔托个口风稳妥的人,往国公府送封家书报个平安?我祖父最是明理,只要知道我安生,他定会帮着掩盖行踪,绝不闹事。”
姜菀之被反将一军,错愕地看着他。
也不知他这番话不知是审时度势的伪装,还是当真存了这份心思。她避开他那灼热得有些过头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将石桌上那包烤鸭腿推了过去。
水香居是金陵城里排得上号的烤鸭老字号,当年父亲还在世时,最爱去那儿给她买鸭腿解馋。小哑巴刚来姜家那会儿,两人总是一人一个,在廊下一坐,皮脆肉嫩,卤香沁口,是整个午后回味无穷的馋虫滋味。
裴熙野眼睛一亮,毫不避讳地凑过去咬了一口,油渍沾唇也不擦,只看着她笑,语气怀念:“姐姐亲手递的,还是像以前那么香。”
初次相遇聚餐,确是她撕下鸭腿主动相邀。
看着少年依赖眼神,姜菀之耳根微热,却很快抽回手,声音冷傲中带一丝不适:“吃你的。”
——
出了地牢,外头的冷风一吹,姜菀之面上那点热意才消散了几分。她径直穿过长廊,找到了正背对着她擦剑的萧无咎,开门见山:“为何为难他?”
“药王谷旧事你也知晓,我素不喜官府之人。”
姜菀之抱臂靠在柱旁,眯着眼打量了他片刻,忽地轻嗤一声:“相处五年,你当我真不懂你?还有其他缘由罢。”
“是,你最厉害,我百面相的伪装即便骗得过全天下,也躲不过你的眼。”萧无咎地收剑入鞘,猛地转过身,眼底那抹压抑的火气终究是漏了出来,“但我这五年的师弟也当得窝囊,在某位师姐心里,也能背着同生共死的同门,去偏向一个外人么?”
姜菀之无奈:“没有偏向,只是这些年对他有愧...他救过我,我本以为他不在人世了。”
“是心有执念?”萧无咎咬牙,将几个字在嘴里滚了几遍,咽下去时透出几分酸意:“那你既然这般念着他,早前在金陵城里交手时,为何认不出那个佥事,还当他是居心叵测之人?”
他不等她追问,沉着脸转身,带着她穿过曲折的回廊,去了客院最偏僻的一角。
姜菀之不明所以地跟着,直到看见那处微明的屋内映出一道窈窕的身影,这才想起,近日听闻萧无咎外出任务时私自带回了个女孩,沉风堂内多名下属都在传,百面相动了凡心,金屋藏娇。
房门被萧无咎推开,屋内烛光轻晃。一个少女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动静,她怯生生地回过头来,水眸带着受惊后的惧意,显得愈发惹人怜爱。
姜菀之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是个难得的美人,眸如秋水,面若桃李。
更重要的是,五官轮廓,与记忆中幼年的瓷娃娃惊人相似,比裴熙野还要更像几分。
少女说话似乎有些不利索,张了张嘴,声音细小而颤抖,像是想询问。可当她看清姜菀之的面容时,原本的惧意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撞散,眼眶迅速蓄满泪水,几乎是踉跄着快步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她,声音颤抖:
“菀...菀之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姜菀之脑中乍时轰然发响。
那声“姐姐”唤得极其熟稔,带着经年累月的委屈与依恋。她僵在原地,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萧无咎。
萧无咎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笑意不达眼底,甚至透着几分刻薄:“怎么,师姐刚才还在地牢里对那个姓裴的心软,现在见了这个,倒不知道该心疼哪一个了?”
她双手微颤,抱住也不是,推开也不是。
如果眼前的少女才是真正的“小哑巴”,那地牢里那个熟悉幼年细节、红痣位置相同的人,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