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糯忽“啊”了一声,掩耳退步,泪珠簌簌而落:“我坠崖伤到脑子后,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人追我,还以为是坏人...呜...”
女孩浑身发抖,哭得情真意切,看起来可怜极了。
萧无咎眉头紧锁。姜菀之手方抬起,似是想去安抚,俄而迟疑后终是缓缓垂下。
裴熙野冷眼瞧着几人反应,眼底闪过阴郁暗色。
他并不觉得这个拙劣的冒牌货能翻出什么浪花,假的终究是假的,哪怕漏洞补得再圆,只要他在,姐姐认出他不过是早晚的事。
可让他心烦的是,他比谁都清楚姜菀之是个什么样的人。杀伐果断、冷心冷面的“山鬼”,即便对他,也是占尽了幼时的情分,才换得这杀神心头仅剩的一点柔软。
一个冒牌货,凭什么?
哪怕只是夺走她须臾的注意力,哪怕只是让她露出这样一次迟疑的神色,都让他觉得这地牢中空气燥热难忍。
他微微垂下眼,长睫遮住翻涌的杀意,温柔体贴道:“也可以理解,脑伤记混,实属寻常。况我所言,亦未必为真。”
少年笑意温和得近乎诡异,话语关切包容,刺得姜菀之喉咙泛痒。
听到克制不住的轻咳声,裴熙野看去,眼神瞬间夹了几分哀怨,像是被主人冷落许久的家犬。
“姐姐瞧,她多乖啊,受了委屈只敢往你身后躲。”他拖着沉重铁链向前,发出刺耳的摩擦碎响,自嘲笑笑,“不像我,只会惹姐姐生气,还披了一层让你师弟生厌的飞鱼锦皮。”
萧无咎冷嗤一声:“裴大人倒是挺有自知之明。师姐可要小心,这是只长了狼牙的锦衣恶犬。”
姜菀之但见少年仰首半跪,蹭膝而来。她沉吟不语,指尖摩挲着灯盏的边缘,灯火映在眼底忽明忽暗。
阿糯的哭声像细密的针,扎得她心软;可裴熙野一反常态,反替对方圆说、坦然受戮的奇怪态度,更砸得她心潭纷乱。
少年像是看穿了她的动摇,眼眸倏忽亮起。
他忍着铁链拉扯的剧痛,又往前膝行了半步,身子虚弱地晃了晃,正对着她的灯光,恰到好处露出那双惹人怜的含泪双眸。
“姐姐,我这三日想你想得快要死在这里了。”他仰起头,嗓音轻微地恳求,“你看我手腕的痕迹...这锁链重得很,勒得我疼。我不会骗你,哪怕长了狼牙,也只会对你摇尾乞怜。”
他盯着姜菀之的侧脸,见对方终于将所有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心脏满足地剧烈跳动,余光暗含嘲讽,飞快扫过躲在暗处的阿糯。
“啊...他吓我...”
在少年手臂伸来前,女孩体力不支,先一步摇摇晃晃倒在姜菀之怀里,抬眸泪光盈盈:“菀之姐姐在烦恼?阿糯不想让你为难。只要能留在姐姐身边当个粗使丫鬟,阿糯就心满意足了。”
这浑身是戏的白骨精。
裴熙野磨牙声比锁链声更响,但心上人未表明态度,只能吞下恨意阴阳怪气地赞叹:“从身后转圈到身前,分毫不差地瞄准了姐姐的手臂,真不愧是戏班出身的姑娘。”
姜菀之被这两人一前一后夹在中间,额角突突直跳。
她视线扫过桌上那碗原封未动的冷饭,赶紧转开话头:“为什么不吃饭?元宝说你这几日都没动过几口。”
“心口疼。”少年含着冷锋的眉目骤然变得可怜,捂住胸口,“姐姐不记得我还有伤?还是你的刀一寸寸送进去的。”
姜菀之被他这话堵得半晌语塞。
分明是这疯子当初自己握着她的手往胸口捅的,如今倒打一耙,听起来倒她是那翻脸无愧的负心汉。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搁在石桌上:“先吃点东西。其他的,我再想想。”
言罢,她不愿再夹在对峙里,领着阿糯和萧无咎快步出了地牢。
裴熙野立在原地,目光黏在她的背影上,直到沉重铁门摩擦合拢,他眼底那点装出来的碎光才慢慢沉了下去。
嫉妒像是毒蛇,正啮咬着他的每一寸理智。
也许因为同是女子,姜菀之对那个阿糯显然更体贴温柔,甚至不论身份就带了怜惜。他内心焦忧,当年在姜家,也是因为她把自己错认成了女孩,才有了那场荒唐的“嫁娶之约”。
一个念头如荒草般疯长。姐姐...该不会真的只喜欢女子吧?
若真是如此,他纵有千般手段、万般心机,又还有什么希望?
少年缓缓坐回床榻,将脸埋进掌心,地牢里死寂得只能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良久,他才有些脱力地抬起头,伸手去拆桌上那个油纸包。
他向来最听她的话。何况,这是姜菀之亲手带来的吃食,哪怕是毒药,他也绝不舍得浪费半分。
酸甜气息扑鼻而来,山楂个大饱满,外头的糖衣裹得极薄,赤红色外晶莹剔透。是姜家附近巷口那家老摊子的手艺,据说三十年了都没换过配方。
他怔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
初遇那天,姜菀之手里提着的正是这串糖葫芦。她瞧见他被人追得狼狈,二话没说,扔下小食,拉起他的手就隐入了深巷。
这串糖葫芦是只有他们两人能看懂的暗号。
姜菀之在告诉他,她认得他。
裴熙野咬下一颗山楂,薄脆糖衣在齿间碎裂,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双眸弯成了月牙。
——
屋外,阿糯极为不安地跟着两人走着,手指绞在一起,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四角。
“阿糯。”
姜菀之蓦然出声,把少女吓了一跳。
“菀之姐姐...”女孩的手缓缓缩回袖口,指尖按住手臂上镯子的暗扣。
姜菀之回过头,语气温柔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歉意:“好好歇着。虽然我眼下还没理出头绪,但他说的什么男扮女装,反倒更可笑。我幼年说不上聪明绝顶,却也不至于同床共枕几个月都发现不了枕边人的性别。”
阿糯绷紧的脊背悄然一松,怯怯露出笑意:“谢谢菀之姐姐信我。”
姜菀之弯了弯唇角,嘱咐萧无咎先带她回偏院。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转身靠着地牢外墙低头,将腰侧那枚从不离身的玉哨揉了又揉。
几声低促的哨音响起,圆滚滚的山雀扑腾飞来,停在她肩头,歪着脑袋。
“带信过去吧,阿暖。”
她语气平淡,将那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系在山雀腿上。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去问一个绝不会对她撒谎的旧人。
作为杀手,必须人人怀疑,事事小心。
方才她两边下注,抛出的那点微末的认可,也给了他们互相争执指认的动力。
至于心里偏向...暂且不论,但她其实早有分辨真假的办法,只是需要等那封绝不会出错的回信证实。
回复信到来之前,让该露馅的慢慢露馅,让该安心的先安心,才是最稳妥的做法。毕竟,有另一件更扎手的事情要处理。
沉风堂,出了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