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已将火折子稳稳插进台边的石缝之中。借着跃动的微光,仔细巡视了一周,心头沉了下去。
眼前三条看似可通的路径,竟全部被封得死死的。左侧是密布着毒藤的诡异阵法,右侧则暗藏着沉重压板的致命陷阱,若强行破开,势必引发整座地底石室的连环崩溃。以她和裴熙野如今这般伤痕累累、气力不济的状态,根本扛不住第二波机弩的冲击。
目光所及之处皆为死路,唯有台上那两把并排放置的喜椅之间,那条原本应柔软垂落的红布下似有门道,此刻却被机关夹得严丝合缝。
如今之解,难道唯有真如台上暗示所说,完整地进行一场婚仪,才能松动这红布下紧紧压着的生路?
姜菀之蓦然回首,目光穿过昏暗石桥,直直看向另一端的裴熙野:“这冤魂执念所在,不过是一个新娘。”
裴熙野闻言一怔,立马懂得对方话意,脸色骤变:“姐姐,你别进去!这轿子诡异得很...让我来!我来当这个新娘——”
“无碍。”姜菀之打断他,神情平静,“子不语怪力乱神。我自山野修行,十年间斩杀贪官奸吏无数,活人我尚且不惧,又岂会畏惧什么亡灵作祟。”
话音未落,霞帔已披上肩,凤冠戴稳,金丝流苏垂落,遮去她半边眉眼。她足尖一点,落在喜轿前,掀帘坐了进去。
裴熙野脸色霎时苍白,撑着虚弱的身子要冲过来,然而——
“咔哒、咔哒...”
僵硬而规律的声响由远及近。
那具方才还立在石室里的纸新郎,不知何时已骑着一匹纸糊的高头大马,悄无声息地自暗处踱了出来。身旁还跟着几个面色惨白、腮涂血红胭脂的纸人,正面无表情地敲锣打鼓,在空旷的地底激起阵阵哀音回响。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随着迎亲队伍越靠越近,裴熙野竟恍惚看见那纸人新郎的嘴角,隐隐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双以颜料点出的碧眸,在崖底幽幽绿光的映照下,愈发显得深邃如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喜轿。
姜菀之在轿内不屑冷哼一声,反手去抽腰间黑刀。
然而刀柄尚未触及,她浑身皮肉骤然一紧,四肢竟动弹不得,仿佛被无形巨网紧紧束缚,可环顾周身却又不见任何绳索镣铐。
她心下一凛,强压下惊异,俯身凝神细看。得幸于崖底漫天燃起的绿荧瘴火,才骇然发现,这逼仄的轿厢与虚空之中,竟布满了无数条半透明的悬丝。这些丝线细比发丝,却异常坚韧,不知何时已将她的四肢关节牢牢缠死。
顺着丝线上流淌的微弱绿光望去,对面那骑马行来的纸人新郎,竟也同样被这些丝线操控着!
这根本不是什么亡魂娶亲,而是有人设下的一场牵丝戏。
裴熙野此刻也发现了端倪。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气力爬起,伸手朝空中猛地一揽,竟将数根透明丝线狠狠缠绕在掌心。细丝瞬间深深勒入皮肉,鲜血飙溅而出,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死死攥紧。
余毒复发,强烈眩晕袭来,他咬破舌尖保持清醒,运转裴氏一族的家传秘法。强力自血脉中轰然勃发,奈何重伤之躯已是强弩之末,竭尽全力,也只勉强崩断了两根悬丝。
那纸人新郎的动作猝然顿住,僵硬地歪过头,琉璃眼珠沉沉“望”向两人。
“娘子...”
它的声音从纸糊的胸腔里挤出来,干涩扭曲。
“生同衾,死同穴。你...又要同这奸夫逃婚,背叛我吗?”
语毕,纸人突然策马加速。
断了两根丝线的操控,它的动作不仅没有凝滞,反而因为平衡被打破而变得异常灵活诡谲。嘴角那抹画上去的笑意越咧越大,红艳的纸面皲裂开来,一路裂到了耳根。
与此同时,它身后阴影里猛地涌出数个先前挤在石室中的纸人奴才与丫鬟,一拥而上,死死拉扯住裴熙野的手臂与身体。纸糊的肢体力道大得诡异,任凭少年骨骼挣扎得错位作响,竟也丝毫挣脱不得。
“莫扰喜事。”
“莫扰——喜事。”
“吉时未尽,新郎不放人。”
纸折方正的嘴一张一合,齐声低语,在石洞里与回音重叠,越念越急。
“嘻嘻,你当真以为能逃得出去吗?世间束缚太多,不如在这山野之间,同少爷长眠于此,岂不快活,岂不幸福!”
身后的少年奋力挣扎,硬将周围一众纸人的手臂扯断。
就在他即将冲破包围的刹那,心口猛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低头看去,只见面前不知何时又贴上来一只不足腰高的纸人。那截原本滑稽脆弱的纸糊手臂,此刻竟如利刃般毫无阻碍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断裂的伤口边缘,露出的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尖锐纸页,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
紧接着,无数道惨白的身影叠了上来,锋利的纸片接连攒刺入体。
更多锋利的纸片接连刺入。他视线渐渐模糊,恍惚间,望见赤色纸新郎的身影越来越大,最终遮住了喜轿的入口,再看不见轿中熟悉的身影。
又要与她失散了吗?
刺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全身上下裂开的无数伤口仿佛被泼了沸油,燃起灼骨的剧痛。恍惚中,他体内那股属于怪物的本能再次苏醒,血肉深处自发地滋生出无数细密的暗色肉芽,如一条条蠕动的虫豸般彼此交织缠绕,试图去缝补这具破烂的躯壳。
然而这一次,药毒的对冲与伤势的叠加,让毁灭远远盖过了愈合。非人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理智彻底吞没。
他依稀记得,当初在药王谷的暗无天日里,那位将他当做药鼎、一次次将他杀死又活生生折磨醒的老人,曾用沙哑恶毒的嗓音在他耳边笑语:
“你这副身子虽好,可还是不够强大,若在在极短时日内死去的次数太多,要么血肉耗尽跟不上毁灭,要么...桀桀桀,就会发生不可逆转的异变。”
五年前逃离药王谷的那一夜,他就曾彻底失去过意识,无数药人的残肢断体层层叠叠地将他围拢,双手还抓着其中一人的上半身,那人的下半截尸身还跪伏在身下。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尖正不受控制地渗出墨色的黏液,正一滴、一滴,砸在石桥上,顺着石缝蜿蜒流下,汇入泛着荧绿的湖面。
那一刻,崖底的死水恍惚间像是接受了宿命的本源,连磷光都跟着诡异地闪烁了一下。
化作怪物...
比起眼睁睁看着她受伤,哪怕彻底沦为不人不鬼的怪物,又有何妨?
眼中血丝蔓延,裴熙野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被无数纸片穿透、溢出黑血的身体,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下一秒,他十指弯曲如爪,竟主动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而对面的喜轿内,姜菀之正竭力运转内功,一根根崩开束缚着她的丝线。而对面的喜轿内,姜菀之正竭力运转内功,一根根崩开束缚着她的丝线。可那纸新郎太快,宛若在丝线上滑行,瞬息即至,她根本来不及躲避。
她已抽不出刀。
姜菀之咬牙活动手腕,自腰间摸出一个布囊。那是她昔日藏下干娘给的最后一枚响天雷。
一旦在逼仄的轿中引爆,她自己也重伤难免,可时至此刻,唯有如此才能博得一条生机。
纸新郎已逼至轿前,姜菀之深吸一口气,指尖按上环扣。
“撕拉——”
寒芒未至,新郎头颅陡然离颈滚落在地,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诡异咧开的笑意仍凝固其上。
残破的无头纸尸轰然散架。其身后,缓缓显出少年苍白沉静的脸。
裴熙野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眼中浓重的血红还未褪尽。
他伸出手指,一寸寸将新郎身上那件刺目的红绸喜服扯下,随后不紧不慢地披在自己肩上。身后桥面上,方才还狂暴扑杀的无数纸人,此刻皆化作了碎屑残骸,层层叠叠散落一地。
喜服加身,他踩着满地碎纸,静默地看向轿中女子。
“裴熙野!你身上的毒...解了?”
姜菀之心头一松,还在想是否进山洞前喂他的药起了作用,却见对方已如昔日地宫中徒手断开铁链那般,暴涨出骇人的巨力。他侧身探臂,不过轻轻一掀,便将轿厢内坚韧如钢的半透明丝线尽数暴力扯断。
裴熙野朝着她缓缓探出手来。姜菀之下意识抬起手,想要如往常一般扶住他的胳膊。
可就在抬眸的瞬间,她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离得太近了。
少年俊美无俦的脸上,原本当如春水泛波的桃花眼,在洞底漫天绿荧瘴火的映照下,不仅没有半分人气的暖意,反倒让她背后生寒。
他眼瞳与方才那具被斩首的纸新郎一模一样,化成了琉璃般的翠色。
见她迟迟未动,裴熙野并不收手,只是执拗地维持着讨要的姿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姐姐?吉时已到,你该下轿了。”
姜菀之手指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骇,敛起神色起身:“我自己来。”
话音未落,眼前红影一晃,对方裹挟着刺骨寒意的双臂已然强横地欺了上来,一把将她拦腰抱起。
“新娘子出轿,怎能双脚沾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