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咎由自取!若非他引来徐钦,哪至于落到这步田地!”萧无咎咬牙切齿,劈头盖脸地吼了回去,“你现在不能下去!刘诚不知从哪得了消息,非咬死你是山鬼。眼下楚鸿被死死缠住,那帮人已经带兵去侯府拿你了,元宝根本顶不住!”
刘毅,刑部右侍郎,那个南部兵部尚书的嫡子,害死数名少女盐官刘毅的堂兄,自上次在鼓楼之下,他似乎就因为裴熙野的缘故莫名针对姜菀之。
女子动作一顿,脸色微白,指尖掐入掌心,却仍是摇头。
十年了,她以为他死了十年,如今人就在下面,哪怕成了怪物,她也做不到松手不管。
“好啊,你也疯了!”萧无咎目眦欲裂,一把握住她的肩膀,将她狠狠抵在石壁上,“这是你筹谋多年的复仇大计!为了一个早就不再是你那哑巴青梅的鬼怪,你要放弃一切?放弃沉风堂所有人?没你坐镇,堂里几百条人命谁来保?你连咱们师父、你干娘的嘱托都忘了吗!”
字字如重锤砸下,见血封喉。
姜菀之僵在原地,听着下方越来越狂暴的砸石声。
就在两人僵持的瞬间,下方猛地传来巨大裂响,裴熙野竟生生用蛮力撕裂了巨岩。
他仰起头,眼底爆出深近墨色的骇人幽绿,掌心骤然甩出无数道方才束缚纸新郎的无色丝线,卷起供案上那条染血的红绸,如毒蛇出洞,凌空缠住了姜菀之的腰腹。
姜菀之一惊,顺着源头看去,那数道坚韧丝线竟已经与裴熙野周身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缠在了一起,打成了死结。
“姐姐,不要离开我。”
少年眼神楚楚,手中力气却未曾示弱,猛地一拽,直接用无可抗拒的力道将女子从豁口扯了下去。
“师姐!”
萧无咎五指扑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红影坠入深渊。
狂风过耳,姜菀之在半空中急速坠落,转瞬便重重砸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两人向下的冲力直接撞塌了高台边缘,双双跌悬在那方翻滚着白烟的腐蚀绿湖上方。危急间,姜菀之眼疾手快祭出黑刀,用力扎进崖壁石缝,金铁于冷石中剧震,火星四溅,苦苦支撑两人体重。
裴熙野整个人悬在半空,所有的重量,全靠一条嵌进血肉的红绸系在姜菀之腰上。
黑刀在岩缝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摩擦声,只要稍微一松,等待他们的,便是下方连骨渣都能融干净的无底深渊。
“裴熙野,我要撑不住了,你快攀住崖壁!”姜菀之厉声喝道,咬牙忍耐手臂肌肉的撕裂剧痛。
可悬在下方的少年却只是紧抱着她的腰,幽绿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嘴角扬起僵硬又满足的笑:“我不放。姐姐,若是我们一起死在这里,就再也没人能把你抢走了。”
姜菀之看着他彻底被尸毒和执念吞噬的模样,眼底极快掠过一抹酸涩。
腰间的丝线早已勒进皮肉,震天雷根本动弹不得,而银针封穴对他这具行尸走肉更毫无用处。
下方绿湖翻滚,浓烈刺鼻的苦涩药气裹挟着白烟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生疼。黑刀在岩缝中又下滑了半寸,死期将至。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在山崖边被打得只剩一口气、却还朝她笑的小哑巴;想起干娘的遗愿和沉风堂几百条人命。
不能都死在这。
姜菀之深吸了一口气,软下嗓音,唇角弯起一抹惨淡却极尽温柔的笑意:“熙野,看着我。”
裴熙野怔了一下,翡翠色的眸子里似有什么东西轻轻摇动。他再次陈静下来,犹如被按住命门驯服的恶犬,微微仰起头,无比贪恋、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脸。
姜菀之腾出左手,冰凉指尖轻抚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停在他沾血的脸颊上。
她从未这样与他亲近,柔声道:“对不起。”
话音未落,姜菀之袖中滑出的银匕已经精准无误地刺入了少年的心口。
裴熙野的身体猛地一僵,翡翠眸子奇异地褪去了戾气,一点点软成了她记忆里小哑巴的模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心口没入至柄的短刀,又抬头看她,竟然笑了。
血沫随着他的喘息涌出唇边,夹杂在湖水滚沸的泡沫声中,声音轻得像是一场梦:“姐姐...杀我的人,是你便好。十年前我死过一回,那一回你不在,好孤独。这一回有你看着,我欢喜得很。”
他颤抖着抬起手,将一枚极旧的桃木佩塞进她的掌心。那是十年前坠下悬崖后,在药王谷被日夜折磨,他只能学着同为药人的三号,用他人的白骨磨刀刻出护身符,边角早已被他日夜摩挲得发亮。
少年竭力用指尖探向她,蹭了蹭她的手背,用尽最后的力气低喃:“别回头。”
山体摇动愈发剧烈,支撑的石体发出濒死哀鸣,岩壁上的裂缝已经蔓延至姜菀之握刀的手边。
姜菀之眼眶猩红,死咬着牙不让眼泪砸落。崖壁轰塌,甚至没有给她一丝犹豫的时间,她反手挥起银匕,狠狠斩断了将两人绑在一起的红绸与丝线。
束缚骤松的瞬间,裴熙野的身子如同断线的风筝直坠而下。姜菀之则借着减轻的重量,腾空攀上崖壁,压着黑刀跃空而上,被甩下软鞭的萧无咎一把拉回了生门。
她趴在豁口边缘,回头看去。
少年重重砸进了崖底绿湖之中。刺鼻的白烟瞬间冲天而起,遮蔽了视线,唯有池水剧烈沸腾的声响中,隐约翻出一抹被腐蚀融化的森森白骨。
姜菀之被萧无咎强行拖出了山体,跌坐在周遭入夜的荒草里。夜色已深,露水繁重,浸得她心口发凉。
她浑身发抖地摊开掌心,那是少年临死前塞给她的桃木佩。翻过来,背面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菀”字,字迹已被磨得圆钝模糊,不知承载了多少个日夜里,他唯一活下去的希冀。
姜菀之死死攥住木佩,指节霎时惨白。
夜风穿林而过,山腹深处似乎再次传来极轻的一声锣响。
像是一场荒谬的婚礼,随着那池白骨沉底,彻底散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