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无垠的星空压在头顶，像谁把一整袋碎钻倒在了黑绒布上。

落星之野没有风，如果不是偶尔能听见其他参与者的交谈声，几乎会觉得这片空间安静得连声音都被吞没了。

即将离开的时候，雪音叫住了白石光星。

“白石同学，我一直想问你。”

趁着黑田朝日也在场，雪音犹豫了一下，走到两人面前。

“听说你以前有尝试过‘布星’，我想知道，放置天体具体是怎样操作的？”

白石光星抬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很简单的月见同学，我只放过一次。”他没有半点遮掩，倾囊相授的模样像个温柔的老师。

旁边的斋藤京平听到这边在讨论有关天体的运动后，立即凑近，默默竖起了耳朵。

白石光星把视线移到天空中那座巨大的漂浮物上，缓缓开口：“向星统申请‘布星’后，会被‘邀请’到那座飞船上进行操作。舱内有一个巨型电脑终端，可以根据提示选择星体放置的经纬度和间隔的光年距离。”

“经纬度......光年？”雪音对这个布星的描述方式感到难以理解。

“虽然猜到这片大陆没有自转，多半不会使用赤道坐标系。但用地表经纬度来定位也太离谱了吧？”斋藤京平忍不住插话。

经纬度是地球特有的坐标概念。天体在遥远的天空中，不在地球表面，不可能用经纬度的数值去定位一颗星体。而天体的距离同样是一个独立的物理量，不由坐标系本身提供。

[也许白石同学是想表达地平坐标。]雪音在心里揣测，觉得他只是说法不一样。

“白石同学，你是指以你为基准的方位角和天顶距吗？”考虑到不是所有人都了解天体物理，雪音换了一种更通俗的方式，来解释地平坐标和地表经纬度的区别。

“如果是用自身体感表示方位，你当时是用什么角度、多高的位置放下星星的？”

白石光星闻言，嘴角勾得更深。他了然开口：“月见同学是想说地平坐标吗？”

雪音：“……对。”

黑田朝日适时解释：“我们也有开设观星课。”

近代以来，天文学在基督教相关的教学体系中颇受重视。基督学校普遍认为，宇宙是造物主的杰作，而研究宇宙就是“观看造物主的手笔”。

“这座大陆自创了一套坐标体系。”白石光星语气平淡地解释，“由经纬度决定高度和方位，光年表示远近距离。”

“在没有变成被认可的星座之前，放置的星星就像钉在穹顶上的灯一样，永远悬挂在那里。”

[看来观测到的可移动星体，都是已经被认可的星座。]雪音很快明白过来。

斋藤京平听完后，瞬间豁然开朗。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推演起逃离的思路：“既然这片大陆的天球模型只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不动平面’。那只要攒到足够多的星星，在平面上随意创作出星座就可以离开了。地球上用肉眼可观测数量最少的‘南十字星座’只有四颗恒星，我还可以用更少的数量画一个图形，定性为我的星座......”

与兴奋的斋藤京平相对，雪音却心底生疑。

[那样的话，为什么白石同学只“布星”了一次后就停止了？他持有的数量应该不止一颗。]

“非常不错的想法。”白石光星一如既往的露出了温和无害的微笑，语气间饱含赞许鼓励。

雪音没有再继续追问。

回忆到此为止。

......

已经回到半位面的雪音正蜷靠在沙发一隅。

回想起白石光星当时明媚如风的表情，她却莫名蹙起了眉。她突然又想起之前黑田朝日跟她在天台时说过的话。

白石同学的社交性格，似乎在来到这片大陆之后，变得更加糟糕了......

[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副本里逐渐泯灭人性了吗。]她毫不吝啬地对白石光星用最阴暗的揣测。

就在她静静思考的时候，一道慵懒磁性的声音从组合沙发的另一头传来。

“我之前就想问了，你觉得这些‘星星’，意味着什么？”

五条悟整个人都躺在了沙发上。过高的体型让足有三人位的直排沙发都容纳不下他全身，他只好把多出的上半身斜倚在扶手上，姿态随性又松弛。

“就像是吊在毛驴面前的胡萝卜吧。”雪音回答。

“不对哦，不是那么形而上的东西，是一种更直接、更具体的。”五条悟的后脑枕在沙发软硬适中的位置上，看起来十分惬意。

“已经连续两个世界了，别说是摸到‘咒力’的皮毛，就快连影子都看不到了。”他慢悠悠开口，语气意味深长。“到现在，就只剩一个地方我们没有去过了。”

雪音很快反应过来：“‘布星’时会被邀请上的那艘飞船。五条君你认为消失的咒力藏在那里？”

“在也不在。”五条悟看向雪音，嘴角弯了一下。

“虽然一来到这里的时候，给我感觉最不好的地方就是那艘飞船。但这个距离，我能看得很清楚——飞船上也没有咒力。”

[在也不在？]

看着五条悟的表情，雪音感到有什么东西一直被自己忽视了。

她顺着线索一点点梳理：消失的咒力、咒力本源于人的情绪力量、所有任务世界和参与者身上都感应不到咒力波动、天空中放置的星星......

一念之间，一个大胆的念头猛地闯进她的脑海。

她不禁开口：“难道，放置的这些星星，是从我们身上剥离的‘情绪’吗？”

“答对了。”五条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像看到自己带出了优秀学生的老师。

消失的咒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人的情绪作为一种“能量”，被压缩成高密度的大质量能量体后，放置在了以光年为单位的天空之外。

光年的尺度意味着，咒力早已稀释成比宇宙背景辐射还微弱的信号。那是连六眼也无法捕捉到的距离。

如果不是遇到了五条悟，雪音可能永远都不会把星星和无形的情绪联想到一起。

毕竟情绪只是一种大脑皮层的意识波动。普通人绝对不会想到，在世界不为人知的隐秘面里，有一群职业为咒术师的人，在把它当成实打实的能量使用。

[Laputa大陆给亡者制定的终极目标，是用星星组成一个被认可的星宿后换取身体回到现世世界。]

随即，一个可怕的猜想也浮上了雪音心头。

把“情绪”组成的星座留在Laputa大陆后，得到新身体重新回到生前世界的自己，还算是有“灵魂”的那个自己吗？

星数归零后会“湮灭”，留下星座则会失去“自我”。

从头到尾，Laputa大陆只是默默守望着这个过程——守护着亡者把自己的灵魂交付出去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