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夫人浑身如遭雷击,柳茵更是被吓得面色苍白不知所措,见护卫靠近,只得下意识奋力挣扎推搡,嘶声哭喊:“不是我,我不知道为何这衣服会变红!”
就在殿内乱作一团之际,冯竞带着一众荆卫冲了进来作势要拿人,他们将殿中央三人团团围住,视线纷乱之际,一把长刃脱手偏斜,径直捅进挡在柳茵身前的柳尚书腹中。
众荆卫退散开来,只见柳尚书瘫软倒地,血液铺染在殿砖之上,似是与柳茵衣裙上那片斑驳绯红遥遥相对。
柳茵瞳孔骤缩,扑跌上前,嘶声哭喊起来:“父亲!”
一旁的尚书夫人瞳孔已无光,似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嘴巴张开但却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
殿内群臣见了此状,自发地站起身来,个个惶恐不安,脊背阵阵发寒,倒吸了一口凉气。
常莯觉得独自坐着实在扎眼,便随着大众一起站了起来,只是她的面上不见半分惊骇,自是知晓这不过是常峯布下的杀鸡儆猴戏码,杀得是柳尚书,儆得是六部朝臣。
朝中六部大多为趋利之辈,哪方势大便向那边靠拢,他们以口舌为利刃,惯于搬弄是非、颠倒黑白,骁王府则是屡屡受其恶谏,深受其害。
早年前,南宫荆卫府势力强盛,引得朝野大半官员纷纷趋附,南宫嫡长女嫁入东宫后,朝中便拥护太子常贺益,助其顺利登基,为博取帝后青睐,六部诸多官员自当奋勇地充当喉舌打压新帝亲弟常骁昀,置骁王府于谋逆舆论的风口浪尖多年。
可后来,南宫家势力一落千丈,这群趋利避害的文臣暗自动摇,渐渐疏远,转而攀附诞下皇子的魏贵妃,替郢安侯府逞口舌之快。
四年前,先皇常贺益驾崩,依照正统祖制,理应由太子常峯继承大统,可朝堂动荡之际,大批指向南宫芷暗害嫔妃、摧折皇室子嗣的罪证散落朝野,南宫芷瞬间落入悠悠众口,也就此连累了常峯的声名。
朝野皆传,皇后野心滔天,太子若是继位日后必会受其操控,沦为傀儡帝王,那时江山大乱,后悔莫及,就在各方势力制衡,帝位悬而不定时,常峯自请放弃继承权。
所以朝臣一直觉得常峯性子软弱,事事听从太后授意,并未料想他今日之举竟大相径庭。
南宫芷看向常峯挺拔的背影,隐隐带着一股要与她背道而驰的锋芒,朝野上下人人都说峯王被她操控,起初她也这般觉得,自己的儿子素来恭顺,事事依她的意思,可自他失去皇位,在宫外成婚立府,屡屡行事与自己的心意相左,她也只当是少年一时意气。
可如今,她身边的势力渐渐消退,旧部接二连三死去,冯家也要离她而去,就在方才荆卫府也对常峯唯命是从了,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底,寒意顺着脊背缓缓蔓延全身。
如今常峯哪里还有什么少年意气,他早已步步为营、不动声色地收走了她的权势,她恍然大悟,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羽翼已成,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自己给架空了。
“清殿!宴会继续!”常峯淡漠开口命令。
荆卫轰然应诺,将柳尚书一家拖出大殿,很快,宫婢捧着清水布巾将地面血渍擦净,方才所发生的事好似无需在意的插曲。
南宫芷敛去眼底翻涌的寒意,她想看看常峯究竟想要做什么,她维持一身雍容华贵的仪态,抬手缓声道:“诸位落座吧!”
殿中众人低眉敛目,重回席位,可气氛却诡谲到了极点。一众身着浅色轻纱的舞姬入殿后,殿中央一女子面纱遮容,端正立身怀抱着一把背板雕花的琵琶,身姿挺拔温婉。
宴席下一步是进献贺礼环节,内侍两两成行,依次呈上宗室及官员献赠的珍宝器物,器物琳琅满目,可却无人有半分赏玩之心。
“今日母后寿辰,儿臣备了一份独一无二的贺礼!”他从内侍手中取来一只精致纸筒,筒身纹路雅致,封口严丝密合,常峯目光淡淡扫视了一眼群臣,笑着指出一人:“张大人,劳请你上前,当众宣读!”
张合久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臣,亦是对先皇笔迹熟稔于心之人,他心中隐隐不安,有了方才之鉴,他也不敢抗命,躬身出列,缓步上前恭恭敬敬接过纸筒,小心翼翼地打开,抽出其中纸卷,只是浅扫过一眼,面色瞬间煞白,手抖得似是筛糠一般。
纸卷之上,笔锋苍劲有力,起落转折和留白顿挫之处他再熟悉不过,这是先皇的撰笔习惯。
可这纸上所言是一则秘闻,他的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手中的纸筒重若千斤,压得他迟迟缓不过来神。
“张大人,你抖什么?照读就是!”常峯再次施压道。
他抬眸对上常峯浸寒的眼睛,强吞下口水,咬紧牙关,硬着头皮沉声宣读:“永丰十九年,太子妃南宫氏与侧妃郁氏同日产子,先后临盆,太子妃诞下一女,郁氏诞下一子,是朕将二婴襁褓互换,守之数年,可每念及此事,心中万分愧悔,因朕一念之差,让两个孩子偏离本该有的命数,半生辗转,受尽苦楚,遂朕将实情记于此卷,留证世间,以正本清源!”
张大人顿了顿言语,补上一句:“此乃先皇亲笔手书!”
纸卷上的一字一句被高声诵读于大殿之上,将一众朝臣拉回当年朝堂博弈、势力交错的回忆里。
当年,常贺益为了巩固皇位,将南宫家嫡长女南宫芷娶入东宫,看重的便是南宫家荆卫府根基稳固,可常贺益认为南宫芷生下的若是女孩,会导致储嗣不稳,难保朝野不生非议,再加上南宫芷手段狠辣,未必能容下郁氏之子存活,郁氏子恐招来杀身之祸。
遂在南宫芷产罢晕厥之时,将所有接生宫人封口,暗中互换子女。自此便对外宣称,太子妃南宫芷生得嫡子,郁氏生得庶女。
殿中话音消散的那一刻,死寂无声,本该悠悠不绝的琵琶余韵也在此刻骤然停音,一声突兀的断弦声划过殿中死寂,可却好似无人在意。
常莯认出了弹奏琵琶的女子是常荷。
常荷带着满腔仇恨踏入宫宴,一心要为子报仇,张大人宣读的每一个字都像利刃一般深扎在她的心上,她的仇人竟是自己的生母,常荷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视线直直地望向端坐在高位上的太后。
而此时南宫芷只觉得心神溃散,浑身像是要散架了,她半依在凤椅上,一副丢魂失魄的样子,她发出声声漫不经心的自嘲轻笑,可抬眸时,对上了一道灼热的目光。
南宫芷呼吸猛地一滞,只见那人眼眸里藏着无尽的悲苦和怨恨,她那被泪光浸透的双眼如一道闪电直劈向南宫芷面门。
她从前很少正眼去看常荷,可今日却一眼就认出了殿中那人是她的亲生女儿,常荷没死,这是回来向自己报仇索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