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誉舟在卷宗里见过宫鸿明珠的名字。她如今已不在九州榜上,早年却是八大派中最为年少的门派领袖,十二岁起就担上了她父亲所留的天龙教基业。天佑十八年,十六岁的宫鸿明珠于围剿魔教一役中失踪,而后在玄门销声匿迹。她的兵器叫星矢流光,洛誉舟一直以为是柄弓箭,没想到是一把银鞭。
西北草原楚家兄妹。
家主楚凤雄,成名二十年,此前威名赫赫,现在已被洛誉舟自动划入坏人范围——能给易玄府卖命的,指望是什么英雄人凤?
三妹楚凰图,就是那个明艳若桃李、辣手胜人屠、背一柄大弓、四处要人性命的妖女姐姐。去年刚冒头,年十六,战绩榜升得飞快,人称草原小豹子。因去年腊月挑了关中郑家的场子、大败关中刀客郑国华而一战成名,一柄凰羽雕弓干碎了郑国华的七宝连环偃月刀,升至九州排行榜上第二十名。
草原楚家武学世家,势力在当地树大根深,近年却在中原活动频繁,又于各地招贤纳士,产业版图逐年扩张。洛誉舟深觉,眼下楚家与易玄府勾结,必定是对玄盟图谋不轨。
“嗯,洛小公子,说了一路,累不累啊?”齐麟问。
“不累,我还发现——”
“你不累,我手有点累。”齐麟抱着洛誉舟飞檐走壁一路,这小子好像又长沉了。
洛誉舟撇撇嘴,跳下地,“多谢表哥代驾之恩。”
“?”
洛誉舟道,“唉呀我最近刚有个新点子,你说,咱们信义盟能不能开发一项新业务,去远地儿吃酒吃醉了的人,回家骑驴马不方便,就可以找附近信义盟分店的伙计骑店里的驴再捎上租赁人的人和驴马回家。”
“和雇马车有什么区别?”
“人家自己有驴马啊。”
“够草料钱吗?”
“这个可以细分,控制成本,分档价位,你等我回去细算。”
冷泽停在雪山岔道,齐洛都看他。
说起来,这对表兄弟没有血缘关系,但或许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单看二人眉眼,确有几分肖似。
冷泽拱手,“二位,后面已无追兵,冷某尚有要事,就此别过。”
齐麟抱拳,“冷师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冷泽淡道,“救你们命的不是我,是那位前辈。”
齐麟一默,“此事实在抱歉,是我兄弟二人鲁莽,闯下大祸——”
一个人影扑腾闪现他们眼前,上气不接下气:“你们仨小子,跑太快了吧……”
齐麟洛誉舟惊喜:“前辈!”
冷泽眉宇一松,洛誉舟已蹦上前:“前辈没受伤吧?”
那瞎子摆手笑,“肺都跑出来了,你说呢?”
三人都笑起来。齐麟这才仔细看清这位前辈面貌:四五十岁,长相平凡,唯一奇的是大瞳仁半透呈灰色,似雾冰,被夕光映得斑斓;单看眼珠简直像北地家养的灰狼犬,加上他笑容友善,天然气质让人亲近信任。
洛誉舟抱拳:“恩人前辈,晚辈千里江陵洛誉舟,盼请前辈赐告尊名,救命之恩,来日必报!”
齐麟也抱拳拜道:“晚辈齐麟,多谢前辈相救!”
冷泽眸光微动,也如他们般抱拳:“晚辈冷泽,多谢前辈。”
瞎子一一笑着扶起,洛誉舟注意到他手指十分好看,骨节分明,手背青筋微张,虎口薄茧,是握剑的手,却不见他有剑。瞎子笑道,“小友们不必放在心上,我自己也落入阵中,横竖要破阵脱身,你们能出来是多亏你们跑得快啊。至于名字,我的名字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近些时候我的朋友们都叫我瞎子,小友们随喜便好。”
冷泽听到瞎子的名字多年没人唤过,微微皱了皱眉。
齐洛则想:莫非真是那位前辈?
齐麟道:“前辈,你来易玄府,可是为玄门同道失踪一事?”
瞎子正称是,耳尖微动,忽道:“还不是说话的地方,小友们若信得过我,请随我往山中友人家里暂避。”
话音刚落,铺天箭雨,疾密而来!
齐麟挥起君子剑替自己和洛誉舟阻挡,冷泽的快雪也替他和瞎子叮叮铛铛斩落箭矢无数;然箭雨越来越密集,应是箭队急行急射向此地逼近!四人且挡且退,竟一时不能施展轻功脱身,齐麟道:“前辈!往哪个方向?”
瞎子真诚发问:“哪个方向有香味?”
齐:“?”
叶:“?”
洛:“?”
瞎子摸摸鼻子,不好意思笑道:“他家不太固定,山是这座山,每次来我都寻着香味找——但这会儿怎么有点鼻塞……”
齐麟汗颜:“誉舟你上!”
洛誉舟跌足:“这么大座山上哪闻去!前辈你朋友靠不靠谱啊!哪有人家是不固定的啊!”
冷泽:“找水,不固定就需要溪流——是哪种香味?”他忽看向瞎子:“不会是,饭香味吧?”
瞎子笑出一口白牙:“对对对。”
“……”
“……”
洛:“闻到了!往北往北!做鱼呢!”
四人绕盘山路折向东南,先借山坡挡住箭雨,而后直奔北坡低地;瞎子听到淙淙溪流声经过某片洼地,三子也闻到越来越浓郁的香气,终于在谷底河的第三道弯旁看到了炊烟和小木房子。
“许一筷!江湖救急!”瞎子边拍门边扫出掌风扬起积雪覆盖他们来时的脚印——
门开了,一个穿棕色长袄的文净青年,缺了尾指的右手抓一把香葱,一双圆溜溜黑亮亮的豆豆眼,看清来人,惊喜道:“瞎子,你怎么来了!”
瞎子不由分说带三子进入,“有人追杀我们!先给我们找地方藏一下!”
三子忙道“许前辈好”、“一筷前辈好”、“筷子前辈好”,许一筷也忙忙应了,“我那个鱼……”他纠结的香葱指着不远处锅里咕嘟冒泡的鱼,被瞎子真诚地握住手,“十个菜。”
许一筷感激回握:“妥了。”
影卫拍开门,一袭猩红大氅的楚凰图步履跋扈踏入门中:“我府上遇贼,我等追踪至此,你可看见有形迹可疑的人经过?”木屋狭小,她三百人的强弩箭队就在门外待命,数名影卫牵黑黄色大狼狗进屋就搜。
许一筷拦不住,有些生气道:“强闯民宅有没有王法?我看你们是贼喊捉贼。”
楚凰图冷笑:“书生,瞒报私藏,后果你担待不起。”
许一筷冷嗤:“就这么大点地方,你们尽管搜便是。”
厨房影卫忽道:“楚小姐!”
楚凰图美目凛光闪射,看向许一筷的笑容邪气,转身大步进入厨房——
许一筷挣不脱押住他的影卫,连嘴都被人捂住——
只见厨房一面墙后竟有暗室,室中整齐排列四口带盖大缸,四条猎犬已蹲在缸前,尾巴贴地齐刷刷摆动。
楚凰图抬手示意都退后,横弓上四箭,四名箭侍自她身后飞射出“千丝万爪”,精巧细钢爪几无声息瞬间勾住四只缸上木盖——她谨慎施令:“开!”
四盖瞬间掀飞、四箭齐入!赫然四块酱肘!
四犬摆尾愈欢,急得嘤嘤嘤。
楚凰图脸都气绿了,冲上前拿箭一搅,全是五花肉!
许一筷挣脱了影卫,扑到缸前一看,大哭:“我的酿五花!你箭上有毒没?”
楚凰图脸色阴晴不定,切齿道:“有!”
门外影卫报:往北有脚印!
楚凰图瞪许一筷:“追!”
事后许一筷一把鼻涕一把泪挪开一缸五花肉,把缸下地窖里的人放出来,双眼无神哀道:“我秋天腌上的时候,就在想它们开春该有多好吃了……”
瞎子侧耳听外面动静,边从包头葛巾里拿出根银针插进酱肉,确认人马走远,亮给许一筷看,“没毒。”
许一筷拿过他的银针奇道,“你怎么出门头上还带根针。”
“最近风寒在针灸,”瞎子擦擦把针插回发间,问,“往北的脚印是?”
许一筷得意地一拍胸脯。
瞎子感恩一笑摸过他手握住:“十一个,外加一个汤。补偿你炖糊的鱼。”
许一筷“嗷”声冲向厨房,果然,汤干了,鱼皮嗞啪嗞啪响。
几人正式见过,一桌坐下。
齐麟忧心道:“不知道楚……那妖女会不会折返。给前辈添麻烦了。”
许一筷笑着分茶水,“我这山野小宅难得热闹,你们来做客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麻烦。”他看一眼厨房里忙碌的瞎子,眼神缱绻简直像在看他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