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心道:红茶两番焙火,稍有不慎,茶焦叶苦。然顶级滇红,一两千金,确是富贵在险乡。红茶不可贪多,茶养智气,品之可味人生。题得切。
罗媚,人茶:
风月债,恨难平,早破了归去。
何必弃了花容月貌,人间苦彷徨。
——洛神花。
相传河洛为争夺人皇伏羲之女宓妃交战多年,宓妃嫁给洛伯,河伯一举攻陷洛水之滨,逼洛伯交出爱妻。洛伯不允,宓妃却通知河伯亲自划船迎接。河伯迎亲之日,宓妃登船殉投洛水而亡。伏羲得知,灭河伯族。宓妃因义殉洛水,人们说她化作了洛水之神,世代敬仰。她死后,洛水岸边开出无数鲜红的花,便是洛神花。
罗媚想道:若我为宓妃,必不会如此死去。
解星芒,人茶:
偏生温柔公子,算尽机巧神仙。
一朝叶障丛生,金木昔日大过。
——信阳毛尖。
解星芒盯着签文蹙起秀眉。大过卦。方才赶路,解星芒苍白的脸被晒得透粉,肖辞汉问老伯要来一把蒲扇,正给他扇风。解星芒攥住签文,问,“师兄,你得了什么?”
肖辞汉亮给他看,“是人茶。”
辞别星汉,上揽九霄。本该天高海阔凭飞跃,辞而不别,画地终为牢。
——福鼎岩茶。
解星芒忧虑道,“这签文。”
肖辞汉摇着蒲扇笑道,“别想太多,我们只是来喝茶的。下一批人来也会抽到这些签。要是好喝,明天我们再来,把其他的都抽一遍。”
解星芒嗔他一眼,“哪有这样的。”却忍不住笑了。也不是不行。
胡旋抽到一张天茶:
美人舞如莲花旋,胡笳南渡十八年。
雀生负起临渊潮,试问青鸟何时还。
——茯砖茶。
她心中奇怪。
她本名奥丝芙,翻译成夏语就是雀生。
唐蜜也有个好听的天山名字,叫阿赛尔古丽,翻译成夏语是花与蜜的意思。
仇紫氛、温笙鹤夫妇抽中两个白签。大藏地上师没抽,老者直接给他一个白签。
贺不丢抽到天茶:
红尘皮肉相,缺筋短骨;
丢下丹青笔,铸魄炼魂。
是陈皮。
唐蜜,天茶:
寻香气,寻香气,花圃里乐游原,不想见火燎原。
追天籁,追天籁,都作了安魂曲,泪珠儿收不完。
茶中香水,凤凰单枞。
陆巍:
巍巍高山在眼前,一生攀援欲踏天。
风雪压我三百年,便掀了高山翻了天。
大雪山古树茶,也是天茶。
……
第一个地茶出现了——万公子怒不可遏,“什么东西?!”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多是死了也白死。
——柠檬茶。
万公子道:“重抽,换一个。”
老者诚惶诚恐:“公子,换不得啊。”
万公子一脚踹向茶台,“不想做生意直说!”
“腾”站起好多人,如仇紫氛、陆巍、崆峒派、天音教……
万公子自知不占理,对面又人多势众,他暂且压下,阴恻恻坐回去。
老者和芙蕖战战兢兢收拾茶具,备妥以后,老者背起“人茶”长嘴壶,依次来注,脚步生风,边注边唱道:
“人间如道场,三万天不长。”
“生老死病苦,爱恨别离伤。”
“洞房花烛夜,金科登金榜。”
“苦尽甘来时,转身是黄粱。”
“梦不长,梦不长,舍不尽家财美眷,子孙满堂,封侯拜相,”
“通去尝。不得难舍,不拿难放,早去早回——茶不凉!”
众人听最后一句陡然惊醒,不知谁先叫声“好”,纷纷抚掌,人茶诸位趁热饮起茶来。
时三一口下去,甜蜜非常,不是回甘类的,他正喜,第二口苦了,焦苦皱得他浓眉粼粼,再喝——没了。
啊。
时三眨巴眨巴大眼,看着杯底,不太解渴啊。又不好意思续杯。
萧郁非在旁边简直要笑。
贺不丢问时三,“什么味的,尝出来了吗?”
时三挠挠后脑勺,“喝太快了。”
贺不丢示意时三手边是拿签筒的芙蕖:“你帮齐泉也抽一个,一会他回来喝。”
时三抓出一支,打眼一扫:
熙熙攘攘碌碌忙,辛苦奔波空一场。
回首剑来萧瑟处,镜花原在手中藏。
时三没看什么茶,直接丢回签筒,“让他自己抽吧,免得茶凉了。”这签辞不太好,齐泉素信天意,希望他抽个好看的。
老者一圈注下来,换了天茶。再唱再注:
“天宫四万八千丈,天人寿比日月长。”
“宝石缀成金缕衣,仙玉铺成白云墙。”
“龙肝凤髓不足贵,醉卧星河枕琨霜。”
“呼来金乌驾轩辕,一念穿梭三万方。”
“婇女散花飞天镜,仙乐缈缈烦忧忘。”
“极乐不知修行苦,一朝转生在驴棚!”
饮天茶的人也惊醒了。
当天人,最大的恐惧是失去。因为过得太舒服,舍不得,却留不住。
难怪最想长生的不是老百姓,而是皇帝。
唐蜜品天茶,鲜爽甜度具足,蜜韵兰花,实在绵香柔长。美中不足是这香气无法更加持久,不多时,轻飘飘地就散去了,像个美梦。
她昨夜也做了一个美梦。梦里她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住在天宫里,唱最美丽的歌,听最美丽的音乐,有最美丽的朋友。梦里她也是极美丽的,娇蛮又自傲的。她醒来以后,在铜镜前解开自己的面纱,抚摸脸颊上的细小斑点。
唐蜜的母亲是唐门大小姐,父亲是天山派掌门的大师兄。父母都很宠爱她,希望她走剑道正统。但她不喜练剑,只爱炼毒。尽管因为炼毒炼得她小时候脸颊起了斑疹,疹退以后就留了淡色的小斑点,但她还是执拗地学毒,家里人也拿她没办法。
她总觉得她今生就是要学毒的。所以她从不后悔。
贺不丢不会品茶,只道好喝。
时三这时候忽然尝出人茶的滋味来。苦涩之后,慢慢有甘、酸糅渗其中,焦香和谷香混在一起,像一段陈旧回忆。他长叹,很复杂啊。
地面传来远远的马蹄震动,时三拍拍贺不丢肩,“齐泉回来了,走。”
二人遂起身绕过众人,从棚后出去。尚看不见人马,黄土大道尽头的地平线上因日晒显出地面的热浪,两边青山却绿得葱茏。贺不丢打着远镜筒四下里随便望,忽然叫起来:“有个花园。”时三道:“哪呢?”接了他的镜筒朝他指的远山看去——
地平线尽头,南面的青山之中有一丛醒目的色彩斑斓的——
“花园?”
看起来像极了花园。披挂在青绿山树林间。
“谁在山上种了花?”时三欣喜又新奇。
位于青山的心脏地带,生机勃勃,姹紫嫣红争奇斗妍。大概是逐坡种植,目测占了一整亩坡面,排列得十分讲究,每一层都迎在阳光下,被光照得异常鲜艳。
已经深秋了,那是些什么花?
时三再仔细看,却不能看真切,细节朦胧得像隔了一层纱。他拧动镜筒,齐泉和万剑山庄的人马已疾驰过地平线——
“师弟!贺不丢!”
后来两人问齐泉,岛上谁这么有情调,在山上种这么大片花园。齐泉道,“一会你们就能见到了。”
众人返回茶棚时,茶艺已演到尾声。
萧郁非正在品鉴三世茶。此茶淡而无味,微微清香。
不能说难喝,只是檀香韵淡得人空空荡荡。但它又不是水,那若隐若现抓不住的香气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不能抓,不能刻意去感受,它是一种不存在的存在。
说白了就是淡。
萧郁非放下茶杯。
好会糊弄人,专给老头老太喝。
本以为抽到这支签是天意。现在省起天意惯会作弄于人。
时三一行进来,结语正唱到尾声。齐泉径朝万公子走去。
原来这位万公子正是万剑山庄的大少爷、齐泉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弟,万洋万大少。
众人重新见过,相互寒暄恭维一番。万洋拿捏着分寸向萧郁非不着痕迹地献殷勤,萧郁非心里像吃了苍蝇,表面功夫却做足了——稍后有用到此人的地方。
时三十分纳罕。思索片刻,终于确定,萧师侄是真的待自己特别。
他对罗媚以外所有人都那副冷淡的不迎不拒的态度,社交礼仪一应俱全。唯独对时三竖起一身尖刺。
“针对”这个词具象化了。
“特别”,是“特别不喜欢”的“特别”。
时三望天。好吧。
不如睡觉,梦里什么都有。
时三挨着贺不丢,幸好他还有一堆好朋友。
众人一人一匹马,离开茶棚,沿大路进发。
半路万洋说玉佩落在茶棚了,带了一队人马跟他折返。
时三略假思索,放慢速度,“不太对吧。”
贺不丢、齐泉跟他并辔而行。齐泉明白他的意思,道,“算了,莫管闲事。”
贺不丢前后左右一看,没人要管的意思。众人自从知道对方是万剑山庄大少爷、此次大会的少东家,对方也给了体面的借口,大家都有台阶下——便都睁只眼闭只眼明哲保身了。来人家地盘参观人家的至宝,谁也不想跟主人家找不痛快。
时三环顾一圈,陆巍和仇大娘都在最前头,大约根本没听到,六七十人的马队嘈杂得很。他调转马头,“我也落东西了,去去就回!”
贺不丢急道,“你落什么了!”被齐泉拉住。
时三当没听见,绝尘而去。
果然,时三赶到的时候,万洋坐在一旁喝天茶,三世茶不好喝,砸了。万剑山庄的人正在砸茶棚,老者抱护着自己的茶台,被两个黑衣随扈往背上踹。
时三怒了,一剑鞘飞出去,人随其后——“啪啪”两声银鞘拍飞开那两人,时三展颜踏马背借力仗剑腾空掠过,快雪剑气横劈而出——“哗”五六人退开,他已飞至棚中主桌。
靴尖一点翻正了一方板凳,他旋身落座在桌子上,一掸衣角,踩着板凳翘起二郎腿,左肘随意搭在膝上。芙蕖从地上坐起来,抬眼仰望到笑容明亮张扬的时三,时三看她一眼,笑容不变,“姑娘,你扶老伯走远点,这里交给我。”
万洋一摔茶壶,胖悠悠站起来,“时少侠,出门在外,手别伸得太长。”来北冥岛做生意,不交保护费就是不守规矩,不守规矩就得治。
时三把剑鞘吸回掌中,满不在乎,“我非管呢。”
万洋胖手一挥,“一起上。别打他脸。”
十几个护卫登时围上来,芙蕖扶父亲走出茶棚,边走边担心地回头。只见时三剑气一挑将众人队形豁出道口子
万洋一看,“别扎堆,灵活点,一个一个上。”
时三自包围圈飞出,直接掠向万洋!
万洋摇晃一下要跑,被拎住后脖领,时三起飞,竟没飞动?他立刻落回来,岂料万洋抬手朝他射出一道蓝光,他侧身躲避的瞬间,看到一个他无法躲避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