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羽收起药酒,递还给他:“之后每日舒经活络一次,一周后就能走稳了。”
梁逸飞喃了声谢,起身接过,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忍不住皱眉:“你手怎么这么冰。”
“我体质属阴,生来就是这样。”李羽扯过被子,乖乖躺进被窝里,“气血运转比常人慢,不容易暖。”他说着,偏头看向梁逸飞,“大叔你不上来吗?”
“……不用,你睡你的,我打地铺。”
梁逸飞坐回地铺,昨晚睡完也没收回去,这下倒是省事。
他靠着床头柜,给手机插上电。屏幕亮起,一条条消息蹦出来,多半都是詹思佑发来的。
关于案件进展的只有寥寥几句,其他清一色全是工作吐槽。
黎芝又捅了什么篓子,杨队又下了什么强人所难的指令,今晚又要加班到几点……叽叽喳喳的,纯把他当树洞。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
-这一天天的……大飞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梁逸飞指尖一顿,眼里不自觉暗了暗。
-你以前也这么烦我,现在风水轮流转,自己受着。
他敲完一行发出去,刚想撂下手机,抬眼就对上一双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
李羽不知什么时候侧过了身,面朝他,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张小脸。清亮的眼睛在昏黄光晕里一眨一眨的,闪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大叔,那个……是手机吗?”
梁逸飞一愣,看了眼手里发光的方块:“昂。”
“手机到底是什么?”李羽往被子里缩了缩,“好像山下人人都有……是能千里传音的法器吗?”
梁逸飞被这说法噎了一下。
“呃……算是吧。不光能传音传信,还能买东西、看时间、查地图……差不多什么都能干。”他划亮屏幕,指尖随意点了点,“喏,像这样。”
斑斓的光在屏幕上流转,映着李羽微微睁大的眼睛。
“好厉害……”少年小声赞叹,“比师傅的传讯符还要厉害?”
“传讯符?”
“嗯,师傅画的,烧了能给他传几句话。”李羽说,“但只能传一次,所以得省着用。”
梁逸飞听着,看向李羽那张干净的脸。
少年对手机的陌生不像装的,眼里那种纯粹的好奇,和他小时候第一次见父亲用大哥大时如出一辙。
“你师父……就教你这些?”他忍不住问,“你没见过手机?”
李羽摇摇头:“师傅说,山下器物,多是外物,易扰清修。而且山上只有我和师傅两个人,用不着。”
“没有师兄弟?”
“没有,”李羽说,“师傅就我一个弟子,我从小就跟着他在山上修行。”
“那你以前在山上都干什么?”
“练功、打坐、背书、画符。”李羽数着,“帮师傅砍柴、采药、晒经书。每月初一十五要打扫道观,偶尔偷闲就去河边玩水……”
“不闷么?”梁逸飞又问,“你师傅从没带你下过山?”
“闷。”李羽老实点头,“但师傅说,修道之人,当克己复礼,持身以正。只有师傅偶尔会下山帮人做点法事,我道行不够,更应当潜心修炼。”
梁逸飞越听眉头皱的越紧。
一个小孩跟着个老头,守在一座山上过日子,没有现代通讯,对山下常识一窍不通,怎么听都不合常理。
现在又以“渡劫”为由,给点钱就把人扔下来,这师傅未免也太不负责了。
李羽像是察觉到他的顾虑,连忙解释:“师傅……很严厉,但他是个好人。”
“给你吃穿的就是好人?”梁逸飞哼笑一声,“这世上没这么简单。”
“师傅是,”李羽立刻反驳,“大叔和阿嫲也是。”
“师傅带我上山,教我识字、道法。大叔带我回家,给我吃喝,阿嫲帮我调气。还有福婶,警局里的黎姐姐……大家都是好人。”他声音越发低了下去,脑袋往被子里埋了埋,捂了半晌才闷闷问道,“大叔,我们什么时候去找福婶?”
“不急,警方立案在跟了。”梁逸飞抬了抬还肿着的脚踝,“而且我脚这样,行动也不方便。”
“哦……”李羽点点头,又问,“那福婶的碎玉呢?我能再去看看吗?”
“现在那是证物,已经送检了,谁都碰不了。”梁逸飞看着他有些失落的表情,叹了口气,“等检验报告出来,我问问你詹叔叔,带你去补充笔录的时候顺便去看看。”
“詹……叔叔?”
“就那个壮得跟头牛似的警察,叫詹思佑。”
“哦……”李羽眨眨眼,像是想起来了,“他也是个好人。”
“你又知道了?”梁逸飞挑眉。
“他面相好,”李羽认真道,“眉骨端正,眼神清明,是忠义之相。”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眼下青黑,面黄无光,最近熬夜熬多了。”
梁逸飞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来:“……你这本事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他伸手去关床头灯,手到一半,瞧见少年在床上蜷成一团的身子,不自觉皱起眉,鬼使神差地探过去,替他掖了掖被角。
“很冷?”
李羽摇头:“我不怕冷。”
“不怕冷还缩这么紧。”梁逸飞瞥了眼他空荡荡的领口,即便是自己高中时候的旧衣,套在少年身上也宽得像只大号的麻袋。
他收回手,熄灯躺回地铺:“过两天等我脚好点了,带你去买趟衣服。”
“我有衣服啊。”
“你那衣服薄得跟纸片一样,怎么过冬?”梁逸飞说,“总不能让你一直穿我的。”
“哦……”
阁楼里暂且安静下来,夜色浓稠,只有一点点路灯的光,伴着楼下滑过的车声,从窗缝里透进来。
枕边的手机震了震。
梁逸飞翻过身,把亮度调到最低。
-大飞哥你好狠的心……
-血迹的DNA样本送检了,结果要先等等。我觉得大概率就是福婶的,但一屋子就那里有点血,未免也太干净了。
梁逸飞眯起眼,敲下一句。
-监控查了没?把福婶失踪前的行踪发我。
-靠,又怂恿我泄密!我是正经警察!
梁逸飞没理,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叩着,不过五下,一张截图就弹了出来。
-快快快,我要撤回了,五四三二一!
截图秒撤的瞬间,梁逸飞已经转发给了文件传输助手。
-谢。
“大叔。”黑暗里忽然飘来一声轻唤,“你睡地上不冷吗?”
“我天生体热,不怕冷。”梁逸飞迅速扫了眼截图内容,删除记录,熄屏,翻身扯过被子躺平,一气呵成。
“哦……”李羽应了声,沉默片刻,又问,“大叔明天也要早起做烧鹅吗?”
“废话。”梁逸飞闭着眼,“睡你的觉,明早跟我起来干活。”
“哦……”安静不过半分钟,“大叔。”
“睡觉。”梁逸飞不耐烦道。
“你以前也是警察吗?”
梁逸飞沉默良久,才应:“是。”
“那为什么……”
“辞职了,不想干了。”他硬邦邦地打断,“问够没,问完了赶紧睡。”
“哦……”
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小动物在窝里调整姿势。过了一会儿,呼吸声才渐渐变得均匀轻浅。
梁逸飞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我自愿承担全部责任,并向组织提交辞呈,望领导批准。”
“混账!”
拍桌的震响模糊了后面的话,纸张被揉皱,又展开,无数道视线刺过来,裹挟着某种更深、更钝、更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窒息。
他深吸一口气,清空思绪,翻了个身,在心里复盘起方才默记下的截图。
仁德路,十三行,中医院,华榕寺,荔塘广场。
一个老人家走这么多地方,是为了找人?
找什么人?
他偏过头,看向床上被子隆起的一小团轮廓。
下山渡劫……
又是渡什么劫?
梁逸飞看了几秒,重新合上眼。
城市地图在脑海里无声地铺开,街巷如脉,灯火如星,随着思绪浮沉渐次暗淡,模糊成昔日警队里的喧闹,最后一并没入夜色沉寂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