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几秒,李羽才轻声问:“为什么烦?”
“没有为什么。”梁逸飞哑声道,“我跟他关系不好,特别在我辞职之后,我俩只要一见面就吵架。”
李羽眨眨眼,像是在思考。
“那……大叔的母亲呢?”
梁逸飞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死了。”他说,“说是生我的时候难产,月子没坐完就走了。”他语气淡淡,抬手抹了把被风吹得发涩的眼角,领着李羽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下,“所以我爸恨我,觉得都是我害的,把我扔给阿嫲。”
李羽闻言一怔,有些错愕。
“不是的……”他下意识反驳,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那个叔叔……很凶,但他是个好人,他没有……”
“我知道他是好人,”梁逸飞直接打断,“不用你算我也知道,他这个人正得发直,任谁看都知道是个好警察。但那又怎样?他就是看我不顺眼。”他自嘲似的扯了扯唇角,“打从我记事起就没见他对我有过什么好脸色,我当上刑警之后更是——他从来只心疼他难产去世的亡妻。”
“不是的……”李羽嗫嚅道,“那个叔叔……他没有恨你,呃……师傅说过,人各有命,因果轮回,这些事从没有说谁对谁错……”
“那只是你师父这么认为。”梁逸飞嗤笑一声,“我爸眼里只有规章制度,逻辑证据,这种牛鬼蛇神的话被他听见,一概视为封建糟粕,嗤之以鼻。”
他深吸了口气,又被冷风呛得咳起来,咳得眼眶通红,话音断断续续,“他连阿嫲——说的话都不信——更何况我!”
李羽赶忙伸手扶住他后背,帮他顺气:“大叔……要不今天先回去吧,你感冒还没好全,这样下去会更严重的。”
梁逸飞摆摆手,轻轻推开他,喘匀了气:“我没事,案子不等人,你不说那有个阵吗?如果是邪阵,不更应该早点破掉?”
“可是……”
李羽看着他苍白的脸,眼里的担忧满得快要溢出来,急得快要哭了似的。
梁逸飞瞧着,倒觉得好笑。这小道士,心肠这么软,要是谁在他跟前卖卖可怜,平安符怕是说送就送,到时被人哄着拐跑了都不知道。
“放心,死不了。”他抬手按了按李羽脑袋,“既然那人盯着我,我就更要查。他不是什么都知道么?一直不出手,无非就是懒得管——官大也就这点好,只要不碍着他的路,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望向车流,声音低下去,“现在想起来骂我了,不过也只是看我这个废物儿子又能闹什么笑话,给他惹什么事,仔细别坏了他名声罢了。”
“……大叔不是废物。”李羽忽然小声说。
梁逸飞顿了一下,没应。
“大叔抓过坏人,救过伤者,是好人。”李羽一字一句,脸上难得有些严肃,“师傅说,观人先观心,大叔内心明亮,善良温暖,所以才能拥有能镇阴驱邪的阳火,是至正至善的命相,怎么可能会是个废物。”
“阳火……”梁逸飞低哼一声,呼出口气,隐隐氲起白雾,散在冷风里,“你们说的阳火,到底是什么?”
“是一种很厉害的东西,”李羽立马强调,“能镇阴晦,驱邪祟……呃……”
话说到一半就卡壳了。
许是意识到自己翻来覆去还是这几句说辞,少年挠挠脑袋,一副被老师抽背课文,发现自己背岔了的窘迫模样。
梁逸飞无奈笑笑,半张脸埋进衣领,垂眼看着站台上那些匆匆上下车的脚,没再说话。
揣在兜里的手往深处摸了摸,指尖触到那点尖锐的金属棱角,迅速勾住,紧紧攥进掌心里。
车来了。
李羽率先跳上车,梁逸飞用手机刷了两人份的车费,领着他往后排走,挨着窗边坐下。
车上人不算多,却捂着热气,熏的窗户上蒙了层淡淡的白雾,倒也比外头暖和不少。
少年一如既往地趴到窗边,指尖在窗户上画出图案,景色在笔画间流动、变形。
梁逸飞偏头看了他一会儿。
“李羽。”
“嗯?”
“你信我吗?”
少年眨眨眼,在车窗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下颌上添了道短杠,算作是疤。
“我信啊。”他说,“因为大叔是我的贵人,也相信我。”
说完,他又在疤痕脸边上画了个矮一点的火柴人,脑后扎着一条小辫子。
两个小人牵着手,疤痕脸面无表情,有点凶,小辫子扬着笑,有点呆。
梁逸飞又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揉了揉他头发。指尖下滑,梳过掖在衣领里的长生辫,顿了顿,轻轻把它拨出来,松松搭回少年的肩头。
车摇晃着,驶向人潮攒动的平安夜街头。
-
“那人还没走啊?”
“没呢,都坐了一下午了,保安赶了三四趟,还坐在那……”
夕阳西斜,余晖映着荔塘广场门口的圣诞彩带,红绿相间,缀着廉价的金粉。
耳熟能详的圣诞歌在街头循环,混着商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家家都在趁节日商场人流量大,办活动搞促销,想着能多赚点是一点。
“诶,保安又过去了!啧,还赖着……”
“就是前几天跳楼那大妈的儿子吧?真惨啊……”
细碎的议论声在空气里漂浮。
广场南门的大理石台阶上,一个男人与节日气氛格格不入。
他怀里抱着幅黑白遗像,盘腿坐着,一动不动,任由路人和商贩侧目,像尊雕塑。
腿前架着块硬纸皮,每每有人凑近瞧上两眼,都会皱眉快步离开,眼里染上几分怜悯。
那行红色大字醒目又刺眼:
我妈不是自杀!警方不作为,谁能还我真相!
他已经在这坐了大半个下午。
其实他本不想这样,被人当猴围观的滋味并不好受,何况还是瞒着妻子出门,做这种妨碍公共秩序的坏事——妻子胆小,又怀着孕,一定不支持他这么做。
但他必须做。
昨天在市局闹了一场,没用。那些穿制服的人说话客气,眼神里却藏着同样的东西,厌恶、嫌弃、不耐烦,像在打发一个大麻烦。
“节哀顺变。”
“回家等通知吧。”
“我们一定尽最大努力。”
官话说得冠冕堂皇,他不想听,他只知道母亲死得不明不白,有个奇怪的婆婆在她死前出现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母亲不会自杀。
那个勤勤恳恳一辈子,一双手把他拉扯大,帮他们小两口一起攒钱付首付,说好一家人一起住进大房子,回家前还在乐呵呵地说要煮汤圆的母亲——
怎么可能转头就去跳楼自杀!
相框玻璃倒映着广场门口巨大的圣诞树,母亲温和的笑容叠在闪烁的彩灯上,像场荒诞的默剧。
“先生,您在这儿已经严重影响到商场经营,再不离开,我们只能采取措施了。”
前几次还是广场的工作人员好言相劝,现在换了个粗壮的大汉来,看模样像是保安队长,后头还跟着两个小年轻。
男人没动。
“喂!听见没!”保安队长伸手拽他胳膊,“再不走就报警了!”
“别碰我!”
男人猛地挣开,动作太大,怀里的遗像差点飞出去。
他下意识护住,却也让保安有了可乘之机,一左一右上前就要按住他肩膀。
“走开!”他抬头挣扎,哑声嘶吼,“你们不给我说法!我自己来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到底是谁害死我妈!!”
“快按住他!”
“放开我!”
“广场南门,有人闹事,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滚开!你们别碰我妈!!”
对讲机声音滋滋响起,围观的人越聚越多,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鸣。手机摄像头齐刷刷对准过来,像圣诞树上交错的彩灯。
遗像在拉扯中歪倒,“哐”地磕在地砖上。
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炸开,模糊了照片里的笑。
男人望见那个笑,眼泪骤然决堤。
被硬生生从地上拖起的瞬间,他猛地发力,一脚踹开边上一个小保安,踉跄着挣开钳制,从羽绒服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
刀身反射出落日暖黄的辉光,冷得扎眼。
人群哗然,惊呼四起。
他将刀尖抵向自己的脖颈,吓得保安连连后退。
“都别碰我!”
“别冲动!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
“我说了!我只要真相!”
男人把碎裂的遗像抱回怀里,浑身抖得厉害。刀尖缓缓刺入厚实的衣料,发出“噗”的轻响,一点鲜红隐约从布料里洇开。
“今天不给我妈一个说法,我就死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