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析顺着李玠的指尖看过去，只见那是一份太学旬考的排名，纸页已经泛黄，显然压在柜子里许久了。

“有什么不对吗？”

除了总榜外，留学生单独分了一张排名榜，榜首写着大明允，显然是他出事以前的旧档。

崔载元的名字则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倒是比程析料想的还要低一些。

纸尾记着日期。程析翻过一张，又抽出下一张。

这一张日子近了些，大明允仍居第一，崔载元却往上挪了好几位。

再往后翻，一张接着一张，日期越近，崔载元的排名便越向上升。

程析思索了片刻便道：“这也不稀奇。说不定人家就是用功了些。咱们之前也推测过他与大明允原是朋友，受朋友激励，发奋读书也未可知。”

“的确。”李玠又递过来一卷文书，“那你再看看这个。”

那是记录学生病假与缺席的簿子。程析一页页扫下去，扫到第三页时不禁“啊”了一声。

每逢考期，留学生里便有一批人告病缺考。而缺考的这几个名字，偏偏都是上一回排在崔载元前头的人。

程析十分诧异：“怎么，崔载元给比他强的人下药了？”

这话是随口说的调侃，可往后再翻他便神情严肃起来。上一场排在崔载元之前的人，到了下一场居然也不是病倒便是缺考，就这么统统落到了崔载元身后。只是他的排名这么往上走，始终在大明允的排名之下。

一次两次是巧合，回回如此便是邪门了。李玠道：“不论有没有人做手脚，这种事若出在你身边，想必你也会不解，那些真正吃了亏的考生只会更加怀疑。”

程析沉吟了一番，道：“是巫蛊之术？可他是留学生，未必懂这样阴毒的法门。况且我同他打过几回交道，也没有从他身上感知到什么阴气。”

他又往后翻，翻到大明允死后的那一页停住了。

留学生中的榜首终于换了名字，是崔载元。

先前他与乌崇义推断之下，只觉得崔载元未必是凶手。可眼下这几张榜单放在面前，线索又再度指向崔载元了。

正冥思苦想间，李玠忽道：“噤声，有人来了。”

只听窗外传来践行渐近的说话声，似乎是国子监当值的小官。只听一人抱怨道：“凡是没课的学生都跑去看蹴鞠了，国子监空了一半，偏偏咱们当值的走不得。”

另一人道：“听说这回阵仗闹得这么大，也是因为新来的那位校书郎去观赛了。说来也怪，此人上任以后就没几个人见过真容，只知道是岐王府的二公子。可他身体残缺之人，去看什么蹴鞠？”

程析一听，心头便窜起火来。他心道：人家身体如何，去做什么，又与你们何干？

偏偏此时又出声不得，他只好转头去看李玠，却见李玠神色如常，仿佛全没听见一般。

倒是他这一转头引得李玠的目光落在了他脸上，停了一停才移开。

程析暗自庆幸他没听见，把怒意按捺下去。

那人道：“腿虽残了，但那位先前在坊间露过一回脸，见过之人都说是个谪仙似的人物。这回也有好些人想一睹为快，可惜，听说他坐在马车里，帘子一遮什么也瞧不真切。”

听此人赞美李玠相貌，程析那点火气便熄了不少。

想到李玠先前不过陪他去了次酒楼，与晁衡等人吃了顿饭，当个摆设，之后竟传出这样的美名来。

想到这里，他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得意。

正低头偷看李玠，想小声调侃两句，只听外头一人又道：“东边书院是找过了，你看这间会有咱们要的卷宗吗？”

说着，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竟是朝这间屋子来的。

程析心下一慌。

他与李玠特意挑蹴鞠赛的工夫溜进来，为的就是让国子监众人都知道李玠正在观赛。这样日后卷宗若有丢失，也疑不到他们头上。

可若此刻被人撞破的话，不止他们二人说不清，正借着李玠的身份坐在马车里的太子怕是也要露馅。

与李玠对视一眼，程析当机立断，拉过李玠的手臂就往自己肩上一架。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人道：“咦，角落里那东西，是把轮椅？”

另一人道：“还真是头一回见。做得可真精巧。”

“那是自然，陛下封了李校书郡王，又赏了个闲职给他玩。轮椅再贵重复杂，想必也是要多少有多少，指不定这里放一把，家里再放三把。”

说罢，二人围着轮椅，啧啧打量起来。

躲在暗处的程析险些笑出声，要知道这东西造起来极费工夫，就是李玠府上统共也只有两把。

只是这玩意确实占地太大，藏也藏不住，暂时只能丢在原地。这二人若这么想，倒让他松了口气。

他此刻正和李玠挤在一只堆放杂物的木质立柜里。

这柜子不算小，可塞进两个大男人后便十分逼仄。方才他先把李玠扶进去，自己才挤进来带上门，不得不与李玠面对着面，膝抵着膝。

而这柜顶又做得低，程析身体不得舒展，只能弯腰弓背地呆着，只盼这两人快些拿了东西走人。

谁知两人窸窸窣窣翻完了架子，竟又聊起天来。

一人愤愤道：“我方才听说了，这大唐蹴鞠队也不知是从哪儿凑来的一群虾兵蟹将，头一场对吐蕃，竟一个球都没进。”

另一人道：“也算进了一个的，我听人说……”

“进什么进？那球是往自家门里踢的。”那人啐道。

程析本来还憋着一口气，拼命不让自己往李玠身上靠，猛一听到大唐被吐蕃剃光头，力气一下泄了不少。

程析本就腰酸背痛，失了力气后不断往下滑，幸好李玠抬手一托，才没让他摔在自己身上。

只是这一滑一托之下，两人之间仅剩的那点距离便没了。一时间面庞贴近，呼吸也缠在一处。双眼适应柜中黑暗后，程析简直连李玠的睫毛都能数得清。

好在程析具有丰富的世界杯观赛经验，加之想起王昌龄那一队早就被挤出了赛场，于是很快便接受了这桩惨剧。

只是另一桩麻烦又来了。

他想打喷嚏。

这柜子不知多久没开过了，里头积了薄薄一层灰。方才紧张时并未察觉，此刻稍一动作，细尘便在密闭空间里飘动起来。

外头两人聊得正起劲，简直没完没了。程析的鼻腔连着喉咙一齐发痒，他想硬忍过去，那痒意偏偏没有半分减退的意思。

他只能张着嘴缓解，李玠见他嘴唇一张一合的，大抵以为他有话要说，又凑近了些。

程析一看不好，但他身子实在挪不开，只得抬手去推他。

李玠被推开寸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忽然会意，抬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那个喷嚏原本呼之欲出，被这么一压也只堪堪回去一半，剩下的一半仍在程析的鼻腔里打转。

程析忍得眼眶发热，泪光都泛了上来。

外头小官翻书声乒乒乓乓响个不停，借着这阵噪音，李玠忽然小声开口：“程析，我问你一件事，愿意答就点头。”

程析一愣，又发现自己只要一想事情，注意力被分走后痒意也减退了几分，连忙点头。

“你为何要管这群留学生的事？”

声音太轻，听不出情绪，可程析不知怎的，竟听出几分幽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