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商已没八百年,嬴秦代姬周而有天下,不当再以商祀配天!”
过去的西隅之秦,以玄鸟为图腾,身着白袍,敲钟击罄——商人尚白,殷人尚声,那秦王不就是商王模样?
秦既有天下,便该改色更祀,宣告这新朝与旧代比肩同尊!
“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修——”
“我嬴秦先祖本该是黑帝颛顼!”
嬴政将手放下,看向台下公卿:
“秦本有业,自也不当着周礼衣冠,君废冕去衮,诸公也当着新衣!”
执戈手们有节律地向地击戈,金石之声噔噔:“威威颛顼……纠纠秦业……”
寺人们捧着衣案穿插进公卿列队中,三人一组,一人接过公卿手中竹爿,一人为其更衣,一人接过白袍而后迅速退下。
张苍抖抖宽袖,仔细察看过,这玄袍上一点繁丽花纹都没有,不免叹了口气。
他乃世家出身,最喜繁纹杂色——嗯——他弄了弄鼻头。
秦王政还是王族出身呢,天性却是大道至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就是好,大就是美,所以他的天下是前所未有的大!
就比如那天子冠冕十二旒,嬴政会是不喜欢吗?
不,是因为挡着他观天下的眼了!
周天子的冕板下要挂十二珠旒,是为了让臣子无法窥君之眼,从而在玄而隐隐中确立君威。
但嬴政何须这样的玄隐?
没有人的目光会不被他勾住,但同样没有人看得透他!
张苍无声惊叹着,而一边的李斯确认了自己与旁人衣冠皆是同样待遇后,就看向嬴政的通天冠。
确定了——有天下后的嬴政是不会分封诸公子的,毕竟,他连天子衣冠都嫌繁锁……
张苍也不时向高台之上望去,但不敢多看,目光收回时,瞟过阶层台基的执旗手们,也在一应更换玄旗。
他再转去看身后的篝火。
哎,之前着白裳,还有火光灿映流转;而今玄袍深深,真是……不染分毫它色。
秦以农战强国,耕织一体,民织布织得又多又好,亦可换得民爵一等,蜀地成都甚至专设“锦官”。
是以秦国制衣技艺远超六国,用来制官服的衣料自然也都是轻便又服贴的。
可……这玄袍就是比白裳重啊……但张苍也来不及再细细体味,在心底写小作文了——
“谢王上赐衣。”公卿叩首。
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
嬴政瞧着玉阶下最后那点点白沫也融进玄海中,薄唇一勾,手腕一转,将剑横于胸前,左手二指抵着剑锋。
将军王贲奉来酒,将清酒浇过六尺剑身。
嬴政挽了一个剑花,再度将剑锋指天,被剑甩开的酒滴在月光下闪作晶莹:
“颛顼黑帝崇水德,从今日起,大秦正祀帝颛顼,用颛顼历,以冬十月为年首正月;”
“色以黑为尚,数以六为纪;”
“音上大吕,事统上法;”
“更命河(黄河)曰德水,以此择水德配天。”
“唯。”众将士齐跪。
九重白玉台尽树玄旗。
旗上鸟雀羽线织“秦”字,甲士们举着火把,照得秦字闪隙鳞光。
章台殿如似海中大鲛,而副副玄旗似鲛鳞。
但嬴政不这么觉得,他抬手免礼后,谈起这个“秦”字,传声兵卒会在最快的时间内将他的话带给广庭中的每一个人:
“秦字,本写形为双手用杵使禾上谷粒脱落,后简化为上‘本’,中‘艸’,下‘禾’(小篆体),中间的‘艸’是双手。”
“王自称寡人为周之旧制,周天下已亡,自称当不再采周制,当从我秦制。”
“得此天下,所赖甚多,有将军如武成侯,有吏臣如丞相绾,亦有士卒如众甲士,亦非寡也!”
章邯听着内心本就激昂,举着火把扯着嗓子就领唱起那首《秦风·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待此曲毕,广庭中间的方士们又唱起《邶风·击鼓》中的一句作为余韵: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无衣》是故秦人的从军曲,自然齐声憾憾,而《击鼓》……何时邶风吹得过秦风了?
便只有公卿与博士们能跟着唱了。
但所有人都能共感这余韵,不时也有人跟着喃喃起这“执子之手”……
“是极!”
嬴政勾唇笑起:“众卿与吾执手同仇,偕作偕行偕老,才有天下归秦!”
“民用双手务耕织,甲士用双手举火把,才有大秦如舟撞出水德天下!”
“作为秦君,当谨记双手勤劳之本业,举起火把引大秦之舟行向远途万世!”
丞相王绾猛地抬头,他前几天才向嬴政推荐了一名叫程邈的狱吏去简化文字。
现在正对字体字形敏感——舟,双手,火把,加上嬴政一直在唱的歌,是——
“朕!”
嬴政擦着唇齿将这个自称喊出来的同时,激动地将定秦剑握地更紧了些。
“左为‘舟’象秦行水德;”
“右下为‘艸’取双手,象秦之君民以勤劳为本业;”
“右上为‘火’象君举秦火,引领天下吏民从君而行!”
“从此,秦君自称曰朕!”
“拜君!”王绾与冯去疾对视一眼,忙呼声领拜,以象臣服。
博士里的儒生们左右互看,心有不甘,但大秦甲士们正看着他们呢,也就只能直挺挺的顿首下拜。
君之自称与天人关系亦紧密。
周王自称“寡人”,不是因为他孤家寡人,而是因为周以德配天,周王是天子,故既要自谦,也要警醒,所以说自己是寡德之人。
而商王自称“余一人”,也是因为商王是帝,是唯一的主宰……
但“朕”?
过去王的自称都是自创后,唯一而用,可“朕”是过去天下之人皆可使的啊!
就这么无理的夺天下人之自称为一人之号吗?
秦君,果真虎狼之君,无礼至极!
还有更无礼的呢。
嬴政说了声“免”后甩袖执剑背身,盯向那黑龙的黄金面具,缓步趋进:“昔文公出猎,获黑龙,此亦是水德之瑞。”
色改祀更自称定,现在该是“图腾”了。
秦以变法强国而有天下,“更变”于秦而言,也算得上是祖宗家法了。
故秦王从不垂拱,代代有为,只要不朝令夕改,新秦君不变点什么,秦国还不习惯呢。
但“玄鸟”不同,就像周的凤凰,楚的赤乌,是一个王族的灵祖,是一代王朝与天对话的神使。
更是一条血脉自认贵族后,能随时随地鄙俗蔑凡的底气。
更图腾,是弑神,也是……置神于人主之下。
太阿剑锋在地砖上割出尘屑,划出河床,剑身上的酒液便沿着刃线流入其中。
嬴政进入章台殿飞檐下的阴影中,檐下甲士将火把举过头顶。
而殿外,秦锐士与匠人爬梯上檐,分作两队,各向两檐吻衔玉珠的玄鸟。
黑龙面具的金瞳里出现了这位“末代秦王”的眼。
可还没等它仔细辨认清楚,太阿剑就抵着黑龙下颌翘开了金面具,而后剑刃扣进,剑身反劈,挥出——
“哐当!”
金面具被抛砸到地上,巫们急步上前拾起,再跟着嬴政出了章台殿檐之下。
两只玄鸟也在此时被搬下殿檐,被秦锐士抬于龙首两侧。
“唰——嗒。”长剑入鞘,王翦站起。
“朕之先祖文公曾梦黄蛇,解梦占得捕黄蛇而得天下,后面却只猎得黑龙,因此郁郁。”
“然今朕已得天下,可见秦之霸业未被黄蛇误。”
嬴政摸着金面具的龙角,仿佛与臣属闲谈,传声的隶臣隶妾将他的话语急速扩开,可阵列依旧无声,既无碎音也无赞呼。
因为哪怕是最末伍的小卒也知道:在秦,无君命,自己就该仅是把入鞘的剑。
“但或许,黑龙才是黄蛇的真正形态呢?”
“龙蛇之变,亦如西秦与秦天下之别。”
“钻于黄泥的蛇只有蜕去缚束它的黄金皮,不惧雷电的焦灼,长出黑鳞,乘风云直上,才可游天吧?”
“游天者,才有资格预言捕猎其者得天下!”
咸阳宫是孝公迁都时所建,一百六十年间秦君都换了七个,而这两只玄鸟还是展翅屹立,仅是微微斑处,有吉金色换作铜绿。
嬴政的手指虚触过那点点绿斑:“龙蛇之变,变则革也。”
“周用凤凰替代商的玄鸟巡天,才有周祀八百年;若玄鸟再次巡天,是反复而非变革。”
“且……天命真的会是吞吃玄鸟卵就会降临吗?”
嬴政绕着这两只玄鸟走过,停在龙首与玄鸟中间:“那商为何作古多年,嬴姓的伯益为何被启驱逐,嬴姓的徐偃王为何反周失败,直到我秦嬴才真有天下?”
嬴姓因女修吞玄鸟卵而诞,若再以玄鸟为图腾,那有天下的嬴政也必须感念玄鸟,殷勤祭祀。
天下归秦,天下便该尽由嬴政拨动,一个图腾纹样,怎敢让真正的天下独尊唯谨唯慎?
哪怕图腾是天命在人间的降临,也该被他统御!
改不了玄鸟生秦的初始,还不能直接换个“会且能臣服”的吗?
“嬴秦革姬周,是新始,而非复商,不宜用旧商图腾!”
果然,左右丞相一起从人隙中挤了出来,高声呼辨:
“王已定秦天下为水德,而先君文公解梦知捕黄蛇而有天下后猎得黑龙,黑龙为水德之瑞。”
“可见猎得黑龙为秦有天下之先预,秦受天命之依据也。”
“则嬴秦天下当宜用黑龙为图腾,表天命非天赐也,而在于我嬴秦先君得天受命后,代代征伐猎地!”
“彩!”
嬴政右手一张,覆在金面龙首上,向前一推,龙首与玄鸟下玉阶,广庭阵列如潮涌开,裸出三路,送这三物至篝火前。
“送玄鸟!”
着羽衣的大巫摇响骨铃,点染青锈的玄鸟被抛入火中……
“送龙首!”
篝火最后一缕气焰也被巨型真金面具给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