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撺掇扶苏拒诏不死,还上书咸阳要求复审,使臣完全不敢逼迫,只将其交予治法的专吏,送囚于阳周(今陕西子长)待命。
阳周距咸阳,快马驰道约三天路程,既能让人不入咸阳引起恐慌,还能将处置以最快时间送达。
“真是好算计。”
蒙恬未免冠,手中亦无枷锁,他双手抱胸,正坐于大马高车内。
是非常华贵且舒服的大马高车,甚至还有鸾铃伴着车轮缓缓,叮零儿响。
因为这是皇帝使臣的公车。
其余副使已奔马急赴御前,复命了;但正使阎乐,还笑眯眯地呆在公车里,“招待”将军蒙恬。
“将军素来深受帝爱,怎么请求复审是上书咸阳,而不亲至御前申辨呢。”阎乐坐于边侧,歪头瞟向假寐的蒙恬。
蒙恬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像极了那山中虎,虽然现在坐于公车,像虎被猎于牢,但那股威震山林的气势不是消散了,而是被他主动隐藏了。
他依旧平静,盯向阎乐:“恬弟,上卿毅,得帝命于代县祭祀,是为陛下祷病山川吧。”
阎乐避开眼神,昂首正冠:“将军慎言,切莫揣测陛下圣体!”
“毅最后予恬的信,是言陛下将送方士东出,并将亲自登船猎鲛,而恬不久前又得军报,陛下猎鲛除盗,一并海西,近海再无贼寇。”
“陛下大圣作治,所撄之处,莫不臣服!”阎乐皱眉,蒙恬不是俗夫,不用靠吹大秦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有三百六十五个“赢”,来有与焉荣,他这是想说什么?
“祝祷用不了一日,而平海西,少说一月,陛下早已归岸,而恬弟,毅,为何结束祝祷还不复命于帝前?”
“陛下于大事,素爱刻碑颂曲,亲征并海西,难道就不刻石谱乐了吗?想来左丞相斯已老,称颂之声虚而弱,陛下也会要想要年轻而朗健的声音引颂吧?”
“将军,乐可提醒你,你已拒诏,乃待罪之身,若再敢揣测陛下,则罪加几等,介时,可切莫后悔!”阎乐举手做揖向东,那是陛下出巡的方向。
“呵。”蒙恬轻笑,将双手放到案上,“吾弟未回帝侧,就是还在代县,但却是被你们,左丞相斯,中车府令及行符令事高,兼同——”
“公子胡亥三人的矫诏假命,给囚在代县,就如同将入阳周的恬一样,而陛下……”
“吾与吾弟的陛下,不再是皇帝了,而是始皇帝了,对吧?”
庙号是商代确立的,强调血缘祖系;谥号是周代确立的,强调功绩品德,都是为了后人,能够更好的认识和分清先祖先王。
秦收天下后,皇帝出,废庙谥之号,更用“始、二世、三世”之序,来为后人分别先皇帝。
所以呼“始皇帝”,就是认定了皇帝嬴政已死。
阎乐张大了眼睛,瞪着蒙恬,声音仿佛是从牙齿里咬出来的:“蒙恬,你竟猖狂至此!”
“陛下甚尊宠蒙氏,信任贤之。而亲近毅,位至上卿,出则参乘,入则御前。恬任外事而毅常为内谋,名为忠信,诸将、相,莫敢与之争。”蒙恬的手指滑过案面,浅浅笑起,露出利牙。
“恬与毅,皆为始皇帝宠臣;蒙氏三代,皆仕秦,侍奉始皇帝,而今面对叛逆始皇帝之贼臣,为何不敢猖狂?”
“矫诏赐死长公子扶苏,是因始皇帝命长公子主丧;却不敢杀恬与毅,是因你等所立的是太子胡亥,你们也知道,咸阳不会服吧,所以需要恬与毅,需要蒙氏三氏忠信的背书……”
蒙恬扬了扬下巴:“囚恬与毅而不杀,是为日后施恩,但你们这个恩,也要看我蒙氏愿不愿意要啊?”
阎乐一听,瞬间低头哈气爬跪向前,笑得满脸绽放:“将军果真我大秦第一壮士,岳丈同乐说过,庙堂之争,譬如市贾,利合则聚,利尽则散。”
“之前上卿与岳丈之怨,不过都是为大秦之臣,尽忠职守罢了,何来怨啊?”
阎乐眯起眼睛,啧啧暗示到:“然左丞相斯年已老,其长子由,仅为三川郡守,而将军之弟却已为上卿,心中可会无怨?”
“太子胡亥年尚幼,日后能陪新君久的,定当是蒙氏,而非他李氏啊。蒙氏已有三代忠侍始皇帝的美谈,太子胡亥定然也愿与蒙氏,再谱段君臣恩信的嘉话。”
蒙恬笑得越来越深了,但他的目光却越来越冷,他这一番带着暗示的激将,就是为了试探“新君”和他的班底。
大秦只要最高之位上坐着虎狼之君,武安君白起都可以舍弃,何况一个公子扶苏?
虽然他相信始皇帝对继任者的判断,但悼武王与昭襄王不都是惠文王之子吗?
蒙恬是始皇帝嬴政的臣,他不会向篡改始皇帝遗命的胡亥俯首。
但他也是大秦的臣,他会愿意扶着大秦,走过这段始皇帝崩后,最艰难的时刻,只要“新君”确有虎狼之姿。
但眼前的一切都太让他失望了。
蒙恬低头,看见自己掌心已被紧攥地泌出血了。阎乐还在那滔滔不绝,但他己经懒得听了,闭上眼,思故人——
“恬,朕现在是皇帝了。”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来自于嬴政,来自于他会永远信任的君。
“恭贺陛下,了我大秦历代先祖之夙愿!”蒙恬比嬴政小几岁,灭六国时,他没有成为独将一军的将军,仅做副将。
“全先祖之愿,非朕最终之求。”嬴政站在岱宗之巅,一览众山之小。
山川之脉如龙腾呲爪,云海托着一轮红日就在嬴政对面,风也刮得急,吹得他那身玄袍如旌旗猎猎。
嬴政执太阿剑,全然无惧,甚至还踮踮脚想再往前面走一步,他不恳求,只让天地见证:
“无能者,才会将称皇称帝,视作终章,视作大业已成,接下来便只会好逸享乐,昏国溃庙!”
“而朕有能。”
皇帝披着红日金辉,声音铿锵:“天下人传颂的三皇五帝,都是祖鬼天神,只得人供奉,而不帮人办事,因为他们是祖,已死;是神,匿迹,实难为也。”
“朕,赋予了皇帝这名号,治理天下黔首,九州山川的权力,但拥有这名号,不过是治国能者的第一步。”
嬴政转身望向蒙恬:“皇帝之功,勤劳本事,朕还欲勤国事,让这天地之道因朕而改,千秋功业因朕作始,不知恬,可愿与朕同袍执手,铸业共勤?”
“臣蒙恬,愿从陛下!”蒙恬单膝跪地,昂手作揖。
所以有长城从此相连,有驰道重新划分九州,有一只更好用的毛笔被一位将军制成。
但接下来的秦,还会有什么呢?
蒙恬从“新君”和“新君之臣”身上,根本看不见。
阎乐的郭噪停了下来,他出去了,下了马车,朗声作揖:“王将军来的竟如此之快,长城之事,暂托将军了啊!”
王将军?
蒙恬的思绪被扯回,秦的军功集团里,有两氏最为显赫,一为蒙氏,自昭襄王起,三代领兵;一为王氏,父子协手灭五国,皆封列侯。
蒙恬知道来者是谁了——通武侯王贲之子,承袭其大父王翦,武成侯之位的王离。
也是他戍守上郡的裨将。
但他懒得去搭理了,这人荫蒙先祖,心智能力都平平。
“离,已孝父丧,突知主事长城,心有惶恐,欲请教蒙将军,在雕翎关已侯将军多时,不知蒙将军可否赏光?”
蒙恬睁开眼,叹了口气,这小子,是个好心的。
他便掀开车帘:“秦有律,父母死,丧一月,武成侯方赴丧五日,怎夺情至此?”
“诏书有命,离不敢不从。”王离头上还绑着桑麻白布,下了马,走向帝使公车,刚走过阎乐的肩,就被使臣卫尉挥戈拦住。
他便只好站定背手,望向蒙恬,鼻头是个红的,应当不是被冷风吹出来的:“先父让离告将军,士为知己者死,他与大父皆不悔从陛下。”
蒙恬点了点头,示意他都明白了:“长城之兵,多骄好功,无大事,切勿动。”
蒙恬又看向咸阳的方向:“信咸阳,护咸阳。”
“诺。”王离作揖,转步退下前,“将军千万珍重。”
“小子何须忧我?”蒙恬勾出一个笑,挥了挥手,正欲关帘,忽然天传哀鸣。
“雝雝(音同拥)——”
原是雁群南去,惊扰此处,卫尉听阎乐下令,张弓射杀,而头雁为护雁群,主动扑箭。
“住手!”蒙恬大喊一声,王离亦接应,卫尉看阎乐眼神,松弦收箭。
可已经来不及了,九只大雁被射中,从空中摔落,逃走的雁摆翅回归来,在九只大雁的尸体上徘徊,褐色的雁羽如秋黄叶,纷纷落下。
有一根,飘落在蒙恬的冠侧。
蒙恬的手指头打着细微的颤,取下了那根雁羽,原来已至子午岭,原来已至雕翎关,王离最先喊的内容,他根本没听。
雁羽的根部被蒙恬的两指捏住,转着圈,这是他头上第二次插鸟禽的羽毛了。
第一次是被人插上的,是根金雕的翎羽。
从上郡到咸阳的直道落成后,皇帝出巡亲临,在子午岭关隘处,接见了蒙恬。
“恬怎来的如此之快,朕都还没想好赏赐你什么呢,这直道你督修的甚是平坦。”嬴政下了御车,快步上前,扶起蒙恬。
“臣幸不辱陛下使命。”蒙恬笑地牙花白白,他听说陛下将至,换马不停地就跑来了。
至于赏赐?陛下从未亏待过蒙氏,何足道哉?
但赵高,听皇帝要赏赐蒙恬,忙从后头叫人,抬来几箱金银。
“抬回去,将军单马而来,怎带得走这些重物?”嬴政啧了一声,摆摆手,而后对蒙恬说,“将军的路修得平担,让朕在路上也少了些颠簸——但舟车劳顿总是免不了的。”
“朕坐在那小车里,手也伸不开,腿也伸不直。”嬴政摊手很是无奈,像是在和自己的臣子抱怨,“早就想着快点见到将军,下车舒展舒展。”
“那陛下可愿赐臣同猎之幸?”蒙恬指向远处密林,“这一带臣都搜检过,无豺狼虎豹等凶兽,尽是些鹿獐兔羚。”
嬴政一听就乐了,手指虚点着蒙恬鼻头晃:“恬这是……”
蒙恬摸了摸鼻头,嘿嘿望天,恰时,一阵阴影掠过了他。
天上那轮红日也被遮避,一只金雕在白云丛中穿梭。
嬴政好奇的仰头,瞧着那只金雕:“看来将军只搜检了山林,没搜检天上白云呐,哪,这么大一只凶兽耶。”
“臣为陛下猎!”蒙恬以为嬴政喜欢,瞬间满月弓弦。
“哎,不用不用,它和天日白云玩得正好呢,何必打扰?”
嬴政拍了拍蒙恬的肩,蒙恬虽然箭在弦上,但改了角度,歪射出去,终是没伤了那金雕。
但这只穿云箭,射日而去,还是把金雕吓了一跳,抖耸翅膀嗖的一下,飞远了。
几根翎毛,耀着金光,翩翩如蝶飞落。
嬴政眼疾手快,夹住一根,略低着头细看。
蒙恬以为他吓走了金雕,让嬴政不喜了,忙正色,走上前去告罪:“臣……”
话还未落,嬴政反手就把那根金色翎毛插上蒙恬冠侧,叉腰大乐:“金为嘉色,雕为猛禽,其羽正配将军,天赐此羽,甚佳!”
蒙恬先是一怔,而后又笑起,想去摸一摸那根翎羽,却先被嬴政把住手臂走到关隘之下。
“为庆直道修成,朕想赐一名予此关。”
蒙恬做揖:“臣悉听之。”
“雕翎关,以示朕爱将军。”
他有一个很爱将“爱”字挂在嘴边的陛下,只是以后听不到了。
蒙恬在大雁哀声中回神,地上的死雁已被清理掉,阎乐还来问他想不想吃烤雁。
现在的雕翎关前,再不闻雕鸣,倒有雁声哀哀散褐羽,乍似金翎。
“雝雝鸣雁,旭日始旦。”蒙恬盯着阎乐的笑,冷冷吐出一句,就将帘放下,又吩咐道,“拿把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