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夫放下怀中的荷,摸了摸阿典的脑袋:“你要保护好荷与你阿母。”
天快黑了,黑夫真的要走了,牵再一次捏起黑夫的手:“良人从军,牵送良人五十钱,于军中,切莫因财与人斗气!”
“我妻爱我!”黑夫回到军营里,与同铺的军卒炫耀着。
一圈还未成亲的军卒们听得很认真,眼睛也亮亮的。
只有一个脸上黥字的军卒不屑一顾:“五十钱而已,我个刑徒在骊山修陵干十天就有这么多了!”
“你不是关中故秦人,你自然不懂。”黑夫从怀中掏出一枚大钱,捏在手里转过一圈。
有人在惊呼了:“这是始皇帝二十六年发行的钱!是最有福气的钱!”
黥字的军卒夺币一瞧:“都是老钱了……”
他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枚新君元年发行的钱来比照,福不福气看不出来,但质量确实是好太多了。
他把自己的钱还给黑夫:“我叫布,你也可以叫我黥布,本在骊山服刑,咱换个钱,交个兄弟。”
黑夫憨厚的笑着:“好啊,我看壮士不凡,能因此钱与壮士识,还真是福钱呢!”
第二日,函谷关大开,秦军再一次东出。
又飘雪了。
“黑夫,咱谢你这衣,够厚!”黥布瞧着一些军卒脸都冻紫了,靠在黑夫耳边偷摸说。
黑夫转过身来:“你不是关中故秦人,你自然不懂,等你我随将军打胜第一场仗,我就教你唱《无衣》。”
“一首曲子还这么多讲究。”黥布啧了一声。
陈胜王凡六月,已为王,王陈。
其故人尝与佣耕者闻之,之陈,扣宫门曰:“吾欲见涉。”
宫门不应。
他就只好蹲在门边等,一直等陈王出门:“涉!是我啊涉!”
“哎,要叫寡人王上!”陈胜与他同乘一辆车子回了宫,以为陈宫客。
这客从此在宫中出出进进越来越随便,还常常高声放肆地和人讲陈涉从前的一些旧事:“我跟你说,涉这小子真的是富贵了……”
终于传到陈王耳中去了:“您的客人是多么愚昧无知,他的每一句话,都在损害王上您的威严啊。”
陈王就把这故友杀了。
“这样背弃旧友,难怪被自己的车夫杀了。”皇帝胡亥元年二月,章邯站在陈王宫里,听完陈宫旧事,向黑夫瞟了一眼。
黑夫有些沉默,其实他现在应该高兴的,因为才一年,他就跟随章邯杀了气势最盛的项梁与首叛之贼陈胜,论功,也能策勋十二转了。
“黥布本就听信‘受刑而王’的谶语,闻我大秦无王,自然心不甘,逃走才是他的性格。”
黑布抬头,与章邯对视。
“将军,我是秦人,曾与黥布共唱《无衣》,战场上与他相见我不会留情,但我也不会说他坏话。”
“随便你。”章邯摸了摸鼻头,“听说他现在在荆营,给一个毛头小子当副将。”
“将军,你说我们还要打多久的仗?”黑夫有一年没回家了。
“不知道,只要咸阳能供得上粮草,咱就一直打。”章邯搔了搔油的不能再油的头。
黑户总觉得,章邯身上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约五十年前,武安君白起一战坑杀四十万赵俘,剑指邯郸,破赵之功太大,让丞相应侯范睢收下了赵人的黄金。
现在,章邯领刑徒军,半年内尽诛贼首,咸阳里,中丞相向左丞相一叹:“看来这盗贼也没多凶嘛。”。
左丞相李斯咬牙一笑:“那是章少府天纵奇才,有将如此,为大秦之幸。”
李斯之子李由当时担任三川郡守,吴广等人向西进攻,李由却没有守住防线,使大秦失地。
章邯击败吴广等军队后,咸阳便派使者再三去三川郡调查问责,每次回朝都要谴责李斯身居三公之位,儿子怎么如此无能,曾让盗贼猖獗到这种地步。
“是啊,左丞相,你儿子就比不上王家子蒙家子啊。”胡亥在望夷宫骑着白色的鹿,这可是祥瑞。
他亲爱的中丞相赵高献上来的。
“陛下,白鹿现,世太平。”李斯眼神瞟过那鹿,跪地作揖。
“孟子曾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这一番流贼群盗不过是上天给陛下的考验罢了。”
“如今,流盗已除,正证明陛下乃担天之大任的真主!”
胡宾拽着鹿头大笑,笑够了后,眉头深皱,恨恨的说:“这番可真够苦死朕心了,那些乡野蠢夫,那些叛臣贼禄,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赵高笑眯着眼作揖:“陛下,左丞相可是荀子之徒,韩非子之师弟,陛下欲兴太平,何不向左丞相问策呢?”
李斯惊奇地看了一眼赵高,赵高向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他有些怀疑,但爵位俸禄才是他最在意的,只要还能为三公做丞相就行。
胡亥的心意他听出来了。
便坐而论道,大谈特谈起“督责之术”。
“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
章邯收到咸阳令,将手中的兵书竹卷朝桌案上一砸:“督责?天下已如沸汤,咸阳竟还要督责?”
这是黑夫第一次看章邯发火。
等他终于不再咒骂,坐回席上后,黑夫悄悄出声问:“将军,您竹册的绳都松断了,我拿去修修吧。”
章邯沉默半晌后,皮笑肉不笑:“武安君没有兵书传世,但我现在就算是武安君在世,也无能为力了,那这些兵书还有什么读的必要呢?”
咸阳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
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杀人众者为忠臣。
山东群盗又起,胡亥怒李斯,腰斩其于咸阳市,兼以夷三族。
皇帝胡亥三年三月,渭水破冰,章邯再等不来咸阳的粮草了。
咸阳积粟二十万,不是不能,而是不愿给。
章邯卸甲:“黑夫,你怨我吧,我要做叛将了。”
黑夫觉得章邯这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
二十万秦军降楚营。
当夜,楚营杀降。
楚人的屠刀本也朝着黑夫砍来,但他先被拽到了楚将营中。
“项大将军,这是我兄弟,曾予我钱财衣布,苦为秦所役才于敌营中的。”
是黥布!
黑夫真没想到他会来救自已一命,那被他喊作“项大将军”的就只能是,那位酷爱屠城的——项羽!
黑夫呼吸不过来了,听说他最恨秦人,凶名如此,真的会放过他吗?
“抬起头回话。”项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黑夫本以为自己会惊慌失措,但对上项羽的双眼,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怕他。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很规律的在鼓胀,感觉有一股坚定的力量从心传至四肢,是的,他的身体也一点都不僵硬。
曾经一个小吏就能让他屈服跪地,他什么时候这么勇了?
是见惯了血海生杀吗?
“是个大丈夫。”项羽朝他点了点头,对黥布说,“那你带走吧。”
黥布带黑夫回到自己营帐后,才长吁一口气,他惊奇的看着黑夫:“我竟不知你如此厉害。”
“君侯愿意救我,可还愿意救我妻与子?”黑夫比任何人都知道,章邯一投,秦再无力阻这反秦的浪潮。
兵过如筛,就算楚人入关中不特意屠杀,所经之地,也只会是一片哀鸿。
“自然,你不是说当年那件衣服是你妻制的吗?”
黥布裂嘴一笑,“我跟你说,等项军入函谷,杀了那皇帝,楚王就会分封天下诸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
“相面者说你受刑而王。”黑夫接话。
“好兄弟!”黥布指着脸上的刻字,眼中精光大冒,“世上就没有皇帝啦!皇帝死而地分,皇帝死而地分,裂土封王,就在眼前!”
黥布不知道,世上几个月前就没有皇帝了。
皇帝胡亥在望夷宫里涕泗横流地求阎乐,让自己去做一郡之王,万户之侯,乡地黔首,皆弗许。
“胡亥,你也没比我们晚死多久啊……”
胡亥一死,他的灵魂就被参商勾住显化,他的三十多个兄弟姐妹团团围住了他。
“又是梦?又是恶梦,对,又是恶梦,朕只是又做恶梦了,朕没死,朕还是皇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胡亥坐在地上,颠狂地笑起来。
“哦?你不是奉诏继位吗,怎么梦到朕是恶梦啊?”嬴政的声音围着的人群后传来。
“啊啊啊啊啊啊!是李斯写的诏书,是赵高按得玺印,跟我没关系啊,阿父!阿父信我”
胡亥尖叫起来,朝声音的方后猛猛嗑头,“阿父!陛下!我最爱慕您的啊!”
嬴政却已经带着臣子们离开了,公子将闾抓着胡亥的脑袋说:“十八弟,作为大秦皇帝怎么不和我们一起等秦亡那天呢?”
“你不是最爱摔碎东西的吗?我想你一定会很高兴。”
嬴政在咸阳宫里游荡,或许是太习惯了,又飘回了章台殿。
章台殿内的新秦君,已是子婴了。
赵高乐呵呵作揖上首:“秦故王国,始皇君天下,故称帝。今六国复自立,秦地益小,君实不宜再称帝,臣请君为王如故。”
子婴沉默许久:“中丞相所言极是。”
待赵高领群臣离开,子婴与人言:“我闻赵高乃与楚约,灭秦宗室而王关中。”
“先下手为强!”
咸阳内举刀便可杀人,皇帝可杀,丞相可杀,宗室可杀,杀杀杀!
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楚将沛公破秦军入武关,遂至霸上,使人约降子婴。
“这一日终是来了,为寡人更衣。”秦王离开章台殿。
子婴即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皇帝玺符,降轵道旁。
刘邦吐开嘴里的草,目光黏在皇帝玺上,长吁短嘘许久后,才低头问:“诶,秦王,这玺是你的,还是那胡亥也用过?”
子婴抬头:“始皇帝所刻,秦已亡,世无天子,也无皇帝,君握此玺,是想做天子,还是当皇帝?”
刘邦的手在抖。
沛公遂入咸阳,封宫室府库,还军霸上。
居月馀,诸侯兵至,项籍为从长,杀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
遂屠咸阳。
黑夫带着牵,抱着惊魂未定的阿典与荷,登上黥布的马车。
“那你们以后就随我去寿春吧,项将军说了要封我做九江王。”
黑夫一家四口叩拜黥布:“恭贺王上!”
黥布还没来得及乐,就大叫起来:“那疯子要放火了,怎么不早说一声咳咳咳咳咳——呛死了,快跑!”
一把大火,从咸阳宫烧到骊山,始皇帝庙也倾倒了。
“胡亥,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死的吗?”公子公主们再一次围住胡亥。
死后的灵魂是不能被直接的,但是能被撕碎。
子婴听着残叫声,跺脚磨牙,终于流下了眼泪:“陛下,臣无能!”
嬴政拍了拍子婴的肩:“幸秦最后一君,是你。”
子婴看向扶苏:“长公子,你为何不为君?”
“扶苏……悔不为君……”扶苏对子婴躬身长揖。
“那子婴就先去后世了,再会!”子婴的魂魄消散了。
咸阳终于下雨了,噼里啪啦地打进火海里,渭水涨起来了。
“这本就是乱世。”嬴政看了一眼扶苏,就向渭水边走去了,风吹动河边蒲苇,似也吹动他的衣袖与发梢。
嬴政能看见,许多魂魄随渭水飘向远方了,他也随水去的方向喃唱:“太平兮魂兮去……”
扶苏低头半响,转身看向他的弟弟妹妹们。
他摸向自己的脖颈,他跟弟弟妹妹们一样,灵魂还是死前最后一刻的模样,腰颈上都有一抹鲜艳的红。
扶苏再看回嬴政的背影,嘴唇蠕动着。
嬴政似有所感,他转过身,他们要分别了。
他将手向扶苏伸去,就像扶苏年幼刚学步时,那个年轻的阿父对他展开怀抱一样。
扶苏迈开一步,有些走不稳,但也毫不迟疑地走向嬴政,似知道哪怕他会摔,嬴政也一定会在他摔倒前扶住他一样。
他每向前一步迈出一步,灵魂就往小减一岁。
步步苍玉鸣,簪冠换总角。
在嬴政抱住扶苏的那一刻,他三十余子也如小鲤般眨眼闻游聚在他身畔——“阿父!”
“此去珍重!”
撕裂吞噬完胡亥三魂七魄的怨魂们,执念消散,而西天残日处,三十余只玄燕逆光而来,在嬴政头顶徘徊啾鸣。
一哀一叹一欢,三巡鸣尽,玄燕赴东南。
“始皇……”小光球一闪一闪,参商想提醒任务,但开了口又迟疑,它也不忍。
因为嬴政望向东南天的眼神太过温柔,或许也是东方月出了,月光映得嬴政那双金丝丹凤眼,都染上了层薄薄的水气。
“终是要走的,这里的大秦已葬,新的大秦还等着朕呢!”
嬴政挥袖,先看向冯去疾:“冯公,这次你得在令尊陨身前仕秦了。”
冯去疾躬身长揖:“臣为秦臣,幸为秦相!”
嬴政扶起冯去疾,再看向冯劫,眼中狭捉:“劫,在那边如果不是你先遇朕,而是朕先找到你……”
“那劫来生甘一世列蒙毅这坚子之后!”冯劫长作揖,大声呼告。
蒙毅的眼睛与嘴一瞬同时放大,但马上收住,向嬴政躬礼:“陛下,秦相之位由功而定,臣若无能,决不因此窃位!”
“好啦好啦。”嬴政一人一手地把他们一起抬起来,先睨冯劫一眼,啧一声,“你也知道他不经逗。”
而后看向蒙毅:“在咸阳,等朕归秦。”
嬴政再抬眸,与蒙恬对视:“这次邯郸可留不了朕九年,恬可得好生习武事学兵法,早为秦宫侍,为秦王曾孙之从。”
蒙恬一笑,单膝跪地,揖手平其眉:“臣必不辱使命!”
“恬爱我!”嬴政走上前将蒙恬一把捞起,“有四卿如此,秦必盛必兴,必开太平!”
嬴政一手抓着蒙恬,一手向参商做“请”的手执:“参商君,请为朕与四卿,为大秦开道!”
“咔哒咔哒……”小光球的内部又发出这个时代不会出现的声音。
蒙毅抓上蒙恬的手,冯劫又一手捞过老父,一手死攥上蒙毅,两冤家互白一眼,皆笑起来,同声高颂: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予!
岂曰无衣……”
一曲终,冯蒙四人灵魂淡作流云霞,汇进小光球中。
而透明淡蓝色小光球在吸收完后,绽成一镜水。
嬴政看着镜中的自己,独立世间,日月之光一东一西都洒向此身,他笑他沉默。
身后只有渭水在流淌了。
但也是啊,渭水依旧向东奔,仍会哺育两岸,扯出呼啸的风。
风又刮得大了,嬴政是灵魂体,感受不到风的,可一叶之摇足以告诉他风的痕迹。
存在过就是存在过,风的痕迹都抹不散,刻在器铭上的“秦风”二字,又怎会朽?
“风!”
嬴政迈出一步,高呼秦的军号,走向穿梭时空宇宙的水镜。
“风——风!”
玄鸟飞到了会稽郡,浙江的大潮还是那么让人触目惊心。
他们在这徘徊了一会,江旁有一座庙,庙里有大禹,他们飞到庙里躲潮。
潮水散去,玄鸟也飞走了,大禹庙旁小树的新芽冒绿,还有红荷吐花苞。
真美啊,可惜许多年都无人赏。
先是因浙江都水由大秦始皇帝所立,项羽不管这官是干嘛的,秦官秦吏一视同仁地都被宰了。
刚有点眉目的治水就这样无疾而终,夏荷虽最艳,可夏潮也最凶,江畔怎来人?
再等项羽兵败垓下,汉军渡江入吴,项羽的残余部众与江东反抗者又尽被汉军屠虏。
真是乱糟糟大潮几番覆天来,不待天地杀人,世间已有白骨成桥,红血融江,生民求路,美景折来可能饱腹?
战死者难计,屠城事屡见,项羽从齐地屠至北海,千里皆坑之,无遗类。
而刘邦呢,屠那韩地颍阳,先祖五世相韩的张良,汉军帐下同汉王醉,只言《太公兵法》多奇计。
有什么可多说的呢?
乱世就该王侯将相意气风发,谋臣策士运筹帷幄。
秦盛三千万户,始皇陨身十年斗,海内存家七百万,还不待腐尸滋瘟疫,荒田先无粮。
汉太祖高皇帝二年,六月,关中大饥,凡米石五千,人相食,死者过半。
高祖乃令民得卖子,就食于蜀汉之间。
有些黔首跑着跑着跑失了方向。
他也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了,一路上都是长得密密麻麻的杂草,塞进口里硬咽,锯得满嘴是血。
但得吃啊,刨出根来也得吃,诶,这根怎么长在软泥里?
哦,原来软泥是腐尸啊……
有杂草吃,逃跑的人还不想吃人。
他仰头望天,好高啊,离人间那么远的天,真是干净啊,云真白,天真蓝。
他真想大叫一声问苍天,可看见了是谁让人间脏成这样?
模糊间,他好像看到了熟悉的人,他谄笑着张开缠着黏黏血丝的嘴:“黑夫,牵,吃的吃的有吗?”
才刚问完,他就饿死了,原来他刚刚是回光返照。
还在关中的刘邦,深觉这皇帝不好当,天天跟打地鼠一样,哪哪诸侯又叛了,他就得猛干三碗饭去收拾了。
到七年,又得跟匈奴拉皮条,约以宗室女妻单于,将年年赠絮缯酒米以固兄弟盟,才从白登山回了饿殍依旧不少的长安。
哦吼,真是好大一惊喜——关中人相食才过去五年呢,萧和就把未央宫给他建好了!
“天下苦战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刘邦看着这高大宫室都心惊肉跳。
“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宫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今后世有以加也。”萧和施施然作答。
刘邦一听,瞬间转怒为喜,建都建了,还能拆不成?
但这句“非壮丽无以重威”说得真好呀,从关中随着刘邦的讨逆诸侯传至了四海。
汉太祖高皇帝最后讨的诸侯是淮南王黥布。
黥布在黑夫面前大叫:“寡人绝不能屈服,他把彭越都做成肉酱给我吃了,那我是不是要被他做成肉酱给狗吃?”
黑夫拍着黥布的背:“大王,您的岳丈是番君,深受汉天子之信,何不让我带王后与公子们去找番君说情呢,就算说不动,大王的妻子能被被保全啊。”
“这样好,这样寡人也没什么牵挂了。”
黥布拿上了剑,对黑夫说,“你还愿意为我唱一首《无衣》吗?”
黑夫摇了摇头:“大王,世已无秦,不是秦人,不会唱《无衣》。”
“好吧。”黥布一叹,亮剑出鞘,鞘面映出他脸上的“刑”字。
他扬起下巴对黑夫说:“相师说了寡人是‘受刑而王’,这是天意,不容更改,刘氏天子要废寡人这王,就是逆天而行,啍啍!”
汉十二年,浙江潮水依旧阻路,黑夫带着牵、阿典、荷与淮南王后及公子们在江水旁徘徊。
刚得到消息,汉天子在讨伐淮南王的过程中,被流矢射中胸部,四月二十五日病逝于长乐宫,享年62岁。
黥布则被妻舅长沙王吴臣诱杀于番阳兹乡。
得了,番地也不可长留,送完淮南王后她们之后,就得带自家人找个好地方藏起来。
“轰轰——”
也不知是天上雷还是大潮声。
雨点先斜来,砸到黑夫额头上,黑夫急得搓手,先找个避雨处吧!
终于看见一工地,农夫工女们都在喊着号子运木搬土,这样的小雨浇不尽他们的热情。
黑夫忙上前:“还问这是哪家大户在修房舍?”
“啊,不是大户,是把始皇帝请进大禹庙哩!”到饭点了,一个还束着总角的小女孩在分发粟米饼。
始皇帝?
黑夫一惊,又问:“始皇帝怎么跟大禹在一块呢?”
指挥的工头是个老人,他腰背有些佝偻:“始皇帝给我们设过水官,你怕也是被那大潮阻了去路吧?”
作工的队伍里传来一声大喊:“所以我们希望始皇帝回来,把那水官再设上来治水,年年发大水,真受不住啊!”
“就因为这?”黑夫的呼吸有些重了,“你们这庙修得也太好了,他没有对你们这么好吧?”
“始皇帝是皇帝呀,那不是谁说皇帝的房子,非……非壮不威吗?万一修得简陋了,始皇帝不来咋办?”雨停了,抱着襁褓的妇人走了出来。
黑夫捂着嘴,蹲下来哭了许久。
“我出五千钱,能让我在这庙里记个名吗?”
黑夫站起来,把身上的配饰全都扯了下来:“我叫黑夫,我妻叫牵,我子叫阿典,我女叫荷,我们是秦人,在这刻名等始皇帝。”
两千多年后,夏,钱塘江又起潮。
这地已经成为5A景点,还有初中生来研学呢。
中学生们带着小黄帽,拿着把两面都印着广告的塑料扇子踏进大禹庙。
“前览灼灼,后圣茂哉。
始皇承天,越受帝命。
业超上古,歼周灭郑。
七雄靡馀,六国是并。
功齐太古,道深前王。
埒炎均昊,美冠颛黄。
通灵七代,敬构高堂。
纵圣凝神,将纪百几。
晻蔼馀辉,飞声万祀。”
“这是此地先民对秦始皇的赞颂……”导游漏风的扩音箱在嗡嗡地叫,弄得闷夏更烦躁了。
中学生们的心也更飘浮了,眼神也乱瞟。
“诶,这大禹庙旁的树两千年了诶,活好久!”
“哇,这里的荷花好漂亮,给我拍一张拍立得!”
“阿典!你是不是有个妹妹叫荷!这里有你们的名字!这大禹庙你家开得啊?”
“什么跟什么啊?”一个黑瘦的高个小子从人群中穿进来,看见了一张贴在墙上的黑白照片——是文物的照影。
下面塑料片上写着《汉铸大禹庙雍州鼎》的铭文翻译。
前面写着的就是导游给他们练过的颂词,后头写着铸鼎人名:黑夫,牵,阿典,荷。
这不他相亲相爱一家人吗?
“不是,咋这样,我爹假造文物骗过官方啦?”阿典感觉自己不认识字了,捏了一下自己的眉心,也是痛的啊。
阿典一叹:“啊这,举报了,有钱拿没?”
阿典眯着眼在黑白照前思乱想了许久,正是中二的年纪,一个歪想,就不知道外星人和哥斯拉谁先降临了。
“秦阿典,傻站着干嘛呢,快上车,回学校了。”班主任拿着喇叭在喊。
阿典刚坐回车上,把书包放到胸前,就听班主任在吩咐:“明天我们班上要上一节新实验公开课,C大副教授秦璎老师来教学,你们今天回去先预习一下《秦风·无衣》……”
有学生举手:“公开课我们都知道,可什么是新实验呀?”
“就是跨学科结合,明天的课秦老师将结合《诗经·秦风》与秦国历史为主脉络,为你们讲解先秦历史和《诗经》……”
“无衣……”阿典看向窗外,车流穿梭,景色变化,他低低地喃着,不自觉的就唱起来了,“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语文书发下来的时候,他好像看过一眼这首诗,但他的记忆力好像没有这么好来着,怎么看一眼就记住了?
但这首诗,他好像天生就会唱,用得也不是现在流行的调。
那是什么调呢?阿典也不知道,反正他哼地很开心。
第二日,阿典看着教室背后的摄像机,眉心抽抽,摸摸鼻头,已经开始祈祷自己不要上课睡觉了。
“同学们,大家上午好,我是C大副教授秦璎,你们可以叫我秦老师。”一个皮肤很白,长的很端正,还戴着一副眼镜显得很斯文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课程开始了。
“《无衣》是一首战歌,也是一首最纯粹的盟誓,这样的诗,只会出自以战闻名的秦。”
“这并不是一个和平的时代,但我们身处于一个和平的国家,向往和平必然会对战争有所谴责。”
“但我们也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天赐福地,每一块国境内的土地,都是先辈先烈筚路蓝缕的开拓——我们不能孙卖爷田不心疼,”
“或者说: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而先秦就是以战谱歌的时代,发展到后期,更是直接以战国命名。”
“但或许很少人知道,战国的最终嬴家,周王室的覆灭者——秦,正是周王室得以保全,东周春秋序幕的开启者。”
“而《无衣》也正诞生于此时,又或者说,诗经里的《王风》篇也由此开始。”
“《王风》是指周王畿地区的诗歌。《诗》三百,分风、雅、颂。在西周时王室诗属《雅》,东迁后王室诗为《风》,从中也可以看出,东周王室的衰微。”
“那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大家先看屏幕上的《王风·彼黍离离》,请全班朗诵一遍。”
前770年,犬戎攻破镐京、西周灭亡后,周平王东迁洛邑。秦襄公率部全程护送,立下大功。
周平王封秦襄公为诸侯,并许诺:“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
“但这其实是一张空头支票,因为当时的岐、丰之地,完全被犬戎占领,周王室自己都被打跑了,秦人想要得到这块地,可见其难。”
“于是《秦风》中的七篇——《车邻》 《驷驖》《终南》《小戎》 《无衣》《蒹葭》 《晨风》就在此时,也了凝聚秦人的力量,诞生了!”
“在周人哀唱‘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时。”
“秦人高唱起: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也从此以后,关中从周原变为秦川!”
对照宇宙中,世界第一次响起《无衣》。
秦襄公得到那只空头支票后,没急着先去伐戎,而是先跑回自己老家西犬丘,设立西畤,祭祀他的老祖宗,老神仙——白帝。
残阳如血,泼洒在西垂高原的祭台上。
秦襄公还活着时是不应该叫他秦襄公的。
他名开,且唤秦公开。
秦公开身着白袍,手执吉金斧越,立于苍柏之下。
祭台之上,太牢三牲陈列,鼎彝列陈,青烟袅袅直上。
西风吹来的草腥气,卷过台下肃立的每一个秦人甲士。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台下甲士闻声,齐齐举戈同声高唱。
“同袍、同泽、同裳!”
“同仇、偕作、偕行!”
“风!风!风!”
风卷旌旗,一场以命换地的立国之战,一份传祀六百年的庙火,便在这祭天誓师的歌声里,吼出野心。
“始皇大大,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你老祖宗长那么好看。”蓝色透明小光球参商在上蹿下跳。
嬴政的魂现在飘的很淡,穿来对照宇宙,算是把他最后的气运根丝给掐没了。
刚好碰上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可以让他吸收一下先祖气运,养养魂魄,正好心神也为此震荡着,参商一叫唤,所有的气氛都破没了。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参商,又看向才34岁的先祖。
嬴政勾唇一笑:“《秦风·终南》中‘君子至止,锦衣狐裘。颜如渥丹,其君也哉!’是唱给襄公的。”
“喔!”参商(?? ??????ω?????? ??)
嬴政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真的是淡淡透明的魂了:“《秦风·小戎》中‘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乱我心曲。’也是唱襄公的。”
“乱我心曲!”参商高呼??(??`??????)??
嬴政将手放下,背于身后,一字一念:“《诗经·秦风·驷驖》更是序:驷驖,美襄公也。 ”
“美襄公!”参商已经美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_(:з」∠)_
嬴政轻轻啍笑几声后,复轻蹙眉,微微歪头盯向参商:“那参商心中,先祖与朕孰美耶?”
参商又一次庆幸自己的外显示器不是跟着温度显示的,如果是的话,它这略显本分正经的蓝光,绝对已经冒烟成万丈红光了。
参商像是醉得打了个圈,才嘿嘿笑回:“始皇有所不知,在后世,有诚哉名言兮如此曰——
西方有秦王,虎狼而姿异,
一顾倾(侵)人城,再顾倾(侵)人国。
宁不知倾(侵)城与倾(侵)国?秦王难再得。
噫吁嚱,天下七王,最美秦王!
是以,秦公何比秦王哉?”
“你这滑头。”嬴政笑得叉腰,复又挑眉,“可秦王有那么多,朕之几世祖,后头还有子婴与它朝之封呀!”
参商底气极足,声坚气朗:“天下秦王皆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