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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母子(上)·襄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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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被人力反复舂打,已经完全散碎、成泥糊状的竹料已经被倒入水槽。

“高大父可认识这个?”嬴政又将一些东西丢进了石臼里。

秦王稷看着石臼里柔软青嫩的藤蔓,当即就唱出了声:“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

苌楚就是杨桃藤,用参商后世语,就是猕猴桃。

“就是苌楚,捣成粘稠汁液,便是纸药。”

“能让捣好的竹纤维悬浮不沉,使得抄纸均匀、湿纸不粘。”嬴政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际的汗,又开始砸石碓。

纸药制好,嬴政深深地看了秦王稷一眼:“但纸药放多少,就得匠人熟能生巧了,多则滑散、少则结块——高大父,在梦中总是万事如意的,汝醒后是秦王,可要多点耐心呀。”

秦王稷觉得这曾孙意有所指,但眼见这纸快制成了,全副心思都用去搅动水槽了:“自然自然。”

待稀浆水搅好,终于能抄纸了。

嬴政卷上袖子,嬴政先拿过一竹帘给秦王稷,这是专门门抄纸帘,细密的竹丝排列得整整齐齐,嵌在木框中。

“到时能不能画在纸上?寡人老了,醒后可能记得不是太清。”

秦王稷当年听说赵武灵王在华山上刻了一个大脚印后,他就跑上华山刻了棋盘棋具,留言:秦王稷尝与天神博于此矣。

能和天神奕棋的老秦王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也是精通琴棋书画的,当下就想到了用纸录画。

“自然,高大父既已想到纸作画之用,那——”嬴政眼中带着欣赏看向老秦王那双已经有些黯淡浑浊的丹凤眼。

秦王稷得到嬴政眼中的暗示,瞬间了悟:“庶民之模样,与田间土地之参差皆可画入纸中,清晰明了!”

这对曾祖孙对视一笑后,嬴政就正式开始演示抄纸了。

他双脚稳扎在地,腰身微倾,双手握在竹帘木框两侧,手臂绷着,将竹帘微微倾斜,顺着纸浆槽的边缘,往浆水里一探,随即手腕轻送,向前轻轻一荡。

荡开的涟漪均散漾开,纤维尽数铺在帘上。

嬴政缓缓抬起手臂,手腕以极轻的幅度微微晃动,让水中的纤维渐渐纵横交错,不留一丝缝隙,不露一个洞眼。

帘面上,一层薄如蝉翼的湿纸浆慢慢成型,不厚不薄,匀净平整。

但嬴政直到帘上的湿纸浆不再流动,水分滤去大半,才缓缓收力,将纸帘抬出水面。

“成型了!”秦王稷不敢高声语,哑声做嘴型。

嬴政向他一点头,便侧身移步,走到一旁摞着木板的案几前,双手托着竹帘,将竹帘反扣在光洁的木板上。

他用指尖轻轻按住竹帘一角,另一只手缓缓向上揭起,动作很慢,生怕力道稍重,便弄坏了这尚未成型的湿纸。

薄薄的湿纸终于贴上木板。

秦王稷不敢去碰,贴紧去看,呼吸也放得极缓极轻,他还捏住了下巴上的白胡子,怕坏了这第一张纸。

老秦王扶着腰直起身,啧啧称奇:“真乃其技!削竹成册,尚可窥想其原貌,这捣竹成纸,只能嗅一嗅微微竹香了。”

嬴政笑得咧开嘴,露出一双虎牙,他也很满意他这一次的覆帘落纸:“高大父可要自己来一次?”

“当然当然!”秦王稷拿过抄纸帘就重复起嬴政的动作,持帘、入槽、荡浆、滤水、覆帘、揭帘,一遍又一遍。

虽然每一张都有瑕疵,但老秦王做的极其认真,层层堆叠,不多时,木板上便堆起了厚厚的湿纸垛,足足叠了快百张。

嬴政到一边去烧火了,要先预热好焙墙,见湿纸垛堆叠完毕,便过来压帘脱水。

他和秦王稷一人拿着木板一头,盖在湿纸垛顶端,又在木板上方架好横木,将打磨光滑的巨石一块块搬至横木之上,再用杠杆慢慢加压,力道由轻至重,缓缓施力。

嬴政半蹲着,时刻留意着纸垛的状态,不敢让压力过猛,过猛会让湿纸变形、起皱,也不能过轻,否则无法挤出纸中多余的水分。

时间一点点流逝,在均匀的重压之下,湿纸里残余的水分顺着木板的缝隙慢慢渗出,汇成一道小细流,落到地面。

这回是实在等了数个时辰,让纸垛里的水分尽数挤出,嬴政才宣布:“好了。”

“真是个细活。”秦王稷活动活动肩膀,有些小埋怨。

嬴政推着开始犯懒的高大父走向已经烧热的高墙:“最后一步啦!”

最后一步用不着嬴政先示范,不就是把湿纸页分开,贴上热墙上去蒸干水气吗?就和熨衣服一样,秦王稷这还是懂的,便和嬴政一起行动了起来。

将湿纸贴上焙墙后,嬴政拿起一旁的棕刷,顺着纸张的边缘,一下下轻轻刷动,赶走纸与墙壁之间的气泡,让纸张完全贴合土墙。

一张张湿纸被依次刷在焙墙上,排列得整整齐齐,温热的土墙慢慢烘干着纸中的湿气,空气中弥漫着竹纤维与苌楚粘液的清香。

纸才刚贴上去,秦王稷就时不时伸手轻触纸面,感受着纸张的干燥程度,他有些心急,但又不得不耐心等着。

嬴政瞧他那样,掩唇偷笑过后,喊住他:“高大父可是饿了?”

“梦中怎会饿?”秦王稷背着手,横了一眼在偷偷嘲笑他的曾孙。

“小子有孝心,给高大父烤土豆地瓜吃。”嬴政手中变出两物。

秦王稷定睛一看,原来是他被这造纸术吸引后,早忘到九霄云外的良种!

嬴政走到焙墙墙侧添柴火的地方去了,秦王稷忙追上去。

焙墙早已烧热,这是中空的土墙,内壁烧着木柴,温度恒定在五六十度,不烫不燥,恰好能烘干纸张,又能让纸张保持平整。

嬴政直接把秦王稷没来得及细看的良种丢进柴火中,自己也坐到地上,拿着一吉金长杆子扒拉滚动火中的土豆和红薯。

“这是土豆。”

秦王稷看着嬴政戳了戳黄色的,圆滚滚的良种,向他介绍。

“豆?土豆?长土里的大豆?豆不都长在土里吗?”豆是当今庶民之常食,秦以耕战强国,秦王稷自然也是知道农事与庶民碗中食的。

“只是个名啦,唤这个叫马铃薯,这个叫红薯,高大父不是更不懂——到时吃了就知道。”嬴政又戳了戳一旁紫色的良种。

“烤熟还要一会,先去揭纸吧,高大父。”

湿纸已经从绵软变得干爽,从湿润的浅青色变成温润的黄白色,纸张挺括平整,没有一丝翘边。

由秦王稷来做这次的揭纸人,他踮着脚挺着胸,伸手按住墙上纸张的一角,指尖轻轻发力,缓缓向上揭起,纸张脱离墙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张完整平整的竹纸就此成型。

嬴政则拿着光滑石块,在案几上给新纸砑光,一遍遍打磨,让纸面变得细腻顺滑。

秦王稷拿着纸笔去画抄纸帘和焙纸墙的模样了,嬴政则将几种制纸的法子和每一个环节的原理用隶体写在新纸上,他写字的速度极快,不一会就写完了几大张。

秦王稷描画完回来,嬴政也正好写完,在给剩下空白纸用床绳打包。

有几张纸实在丑得太过,还破了几个小洞,嬴政把它们抽出来,对秦王稷说:“高大父,纸还有一个作用。”

土豆与红薯的富郁香气也飘在空中了,嬴政用吉金杆一戳,都软趴趴的了,就把它们一窝都滚了出来,用纸包住,隔着纸撕开那层软皮。

黄色的土豆皮黄色的土豆芯,秦王稷没多少惊讶,但紫皮地瓜竟是金黄流蜜一般的芯!

秦王稷隔着纸接过嬴政递来的地瓜,咬上一口,真甜!

不噎,甜得温润醇厚,就一口便暖到胃里:“虽说不像一般的瓜脆,但这份绵密软糯也是极美的。”

他迫不及待地又去尝一口土豆,虽没地瓜那么甜,但也不难吃,真真是良种啊!

“亩产几石呢?”秦王稷的眼睛都亮了,紧紧地盯着嬴政。

嬴政细细咽下口中地瓜,才挑眉:“土豆每亩可产三百石,地瓜每亩可产五百石。”

秦一石便是60斤,这是这是……几千斤几千斤的产啊!

秦王稷差点咬到舌头,寡人是在做梦吗?对,寡人是在做梦啊!寡人为何在做梦啊?

大喜又大悲!

要世上要真有这两类良种,秦军在函谷关外不用回来了!以战练兵!

天子东迁以来,天下王侯将相伐交伐谋,什么缺大德祖坟遭雷劈的诡计没用过?但用诡就是因为打不起啊!

从春秋打到战国,快六百年了,还没被灭社稷的国,互相之间谁不知道谁啊?

你一国能走一时狗屎运,有孙吴与白起在庙堂,出得起十年的奇诡之计,让天下恐惧,但能保证百年都有孙武吴起,千年都有武安君吗?

不能保证,那实际不过就东风西风一时压,打得永远是后方耕田里能扯出多少粮食。

“先生先生,汝告寡人告稷,这良种在世上真的有吗?在哪呢?寡人千里也去,万里也去!”

秦王稷有些痴狂了,捧着手上的土豆地瓜比当年捧着和氏璧还要更小心翼翼,他的眼珠子都在抖。

“昆仑也去,东海也去!”秦王稷大喊着,四处张望,那个有着和他一样丹凤眼的少年已经不见了,唯有玄鸟鸣:“Chin——”

“先生先生,稷愿拜先生为仲父!”秦王稷再一声大喊,梦醒了,窗外天微微亮。

一种悲哀与愤满包裹住了老秦王,如果给不了,为什么要让他做这样的美梦?

浓眉深压,丹凤眼中溢出阴鸷,他重重深呼吸,手捶在地,再一次闭紧眼,算了,得不到的东西,别去想了,先试试制纸。

再一次睁开眼,秦王稷从嘴中吁出一口长气,准备从榻上起身,欲张手撑床,这才发现,手上沾满了粘腻。

是土豆和地瓜被他锤烂了!

秦王稷从榻上跳起来,一个没踩稳又摔到地上,他被地上的生土豆和生地瓜绊倒了。

花甲老人这么一摔是要出事的,但在这个年代能活到花甲之岁的老人,命中总是带点运气的,他摔到了带着竹香的纸堆里。

“豁豁哈哈哈哈哈哈哈桀桀桀!”秦王稷反应过来一切,在纸堆里划动四肢大笑。

有一张纸因他的摔倒被拍飞,飞到寝殿顶上又落回来,刚好盖住秦王在大笑的脸。

秦王稷又闻到笔墨的香味。

他拿起那纸一看,上面有着极好的字:“高大父,土豆地瓜代替不了粟麦稻菽。”

高产源自吃地,不能连作;水分大,不能顶饱,且易生病有毒性,需与农官仔细研磨其种植细节,以下朕细细讲解,高大父弄不懂,没关系,给后稷农家看就行……”

秦地本周原,周祖后稷乃农神,八百里秦川几千年稼穑务农,农学自成一派,是谓后稷农家。

秦王稷看完信,信的落角是一只玄鸟,他沉默良久后,一叹:“诶——天赐亦有得失。”

质燕的路上他也抱过一只嗜睡的玄鸟,后来飞进大海,没回来了。

“正月?”秦王稷在想,正月是玄鸟归来的月份吗?

秦王稷把地上散落的土豆地瓜都捡上榻,便宣农家墨家礼官与武安君来章台殿。

“武安君还没用早食吧,此乃寡人梦中遇神所得,且尝!”秦王稷在章台殿门口刚迎接到他的武安君,就半牵半拽将人带到食案前。

白起皱着眉头,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的王上,许久,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浅浅地张开嘴,将一勺秦王稷递到手上的地瓜(白起:什么奇怪的名?)黄瓤咬了一米粒大入舌。

“甜的。”白起当然不是怕秦王稷清早特意来毒死他,只是有点担心……

东边齐国的邹洐带着他的徒子徒孙天天说海外遇神,南边楚国也流传庄周的海为鲲天为鹏。

按理(这样的病情)来说,见过海才爱叨叨神鬼,我王是这西边的王,啥时见过——完了,真见过,四十年年前从燕国回来的,燕地有海啊!

之前就让人跑去华山放博具,说什么和天神对弈,现在还没有宣太后看着了!难怪之前说什么“绝爱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原来是要走“神仙道”啊!

白起立马就单膝跪地向秦王稷作揖:“我王,臣思虑一夜,觉臣心中无虚,该留咸阳为王上之先驱,现在,臣就去押穰侯入章台省罪!”

王上,我们来聊点如履薄冰、阴险狡诈、爱恨难清、眼前人非少年郎、忠孝两难全的权谋斗争吧!

“武安君,你听寡人细细……”

“武安君对地瓜过敏吗?”有一只玄鸟飞到了章台殿的飞檐横栏之下,有一个蓝色透明发光体透过窗观殿内景象后,如是问道。

玄鸟摇头晃脑,看起来很开心,他在鸣叫,声声是唤日出的清啼。

但只有发光体参商能听见嬴政的声音:“如果你的王上昨天晚上刚废太后,谋划好棋局上接下来的十步,今天早上却和你来说,他梦见神仙了,神仙还赐他仙物,你也会怀疑他做的一切该不会老谋深算没算明白吧?”

“但陛下为何要耗废如此之多气运兑换【襄王梦】呢?”参商还是不住问。

“还把四大发明中,在这个时代最有成效的造纸术先给出去?明明可以等您重生之后再做,这本来也是您之大功,现在却无人知了。”

“因为朕想好好享受一下六世余烈。”嬴政版玄鸟又开始耷拉眼皮了,气运消耗太多,魂魄又该养养了。

“摸出现在大秦生产力情况下的体系化制纸的流程、制定相关法例、描定相关官吏禄序,再加上把纸这一新文字载体推出去,上上下下实在繁琐麻烦——朕只想捡现成的了。”

“土豆地瓜也同理。”嬴政哈气,“且这两物在危急时确可救命,昭襄王晚年至朕亲政前,秦人实在需要这救命的两物。”

“朕的功绩本来也不缺这两项……襄王梦下一次开启在什么时候?”

参商查一下后台:“两年后。”

“那正好,高大父若执行的好,朕就应约,告诉他朕的阿父是谁……”

玄鸟摊在发光球头上睡着了。

白起还是去了上郡。

他本来该有些惆怅,毕竟他的王上要下刀子的是他的伯乐。

可能还会再感叹感叹我王老夫聊发少年狂,快六十了,还和老娘老舅过不去;王上的老娘老舅也是老当益壮,八九十的老神仙了,胃口还挺大……真是生机勃勃的老年啊。

唉,亲情!唉,王族!

如果他没带上秦王塞进他队伍里的土豆地瓜与农官的话——“武安君,把这神仙所赐的两种带去上郡,也种一种,如果能种得出来,那长城就得往草原挪挪了!”

白起又拿出衣中的一张糙纸,这是秦王稷带着他亲自做出来的,上面写着秦王稷的字。

以前的竹简太窄,锦帛太贵,限制住秦王稷写字的发挥。

现在写在一张薄薄的、还可以折叠的纸上,秦王稷的字真是可以把他这个人的贪欲与嚣张尽数显出,写得又大又勾锋凌利。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白起目光跟着秦王稷的字唱了出来,这是王上的送别诗与承诺。

翻过来,还有王上的絮絮叨叨:“武安君,寡人觉得有了这纸,对各国使间也有了更多可能,比如阅后即焚——然寡人之信,汝万毋焚……”

白起只觉得聒噪。

秦昭王四十年,悼太子死魏,归葬芷阳。

秦昭王四十一年,废太后,逐王舅穰侯、高陵,王弟华阳、泾阳君于关外。

穰侯免相归陶,车牛以徙,千乘有馀。

王拜张禄为相,封以应,号为应侯。

“应侯因何事来章台?”秦王稷扯过一张白纸,覆在白起从上郡发来的秉呈上,伸手示意假名张禄的范雎入座。

“臣受大王重托,在芷阳督修玄鸟祠,为于王梦中赠秦良技良种之神仙祀,不知祠中金像,是立玄鸟还是人像?”范雎现在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不久前,秦王稷把他仇人的脑袋赏给了他,所以他现在对秦王稷吩咐之事,皆是百分之两百的上心。

“人像能做出来吗?他长得极是好着,跟寡人年轻时不相上下。”秦王稷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还捋了捋今天早上起来细致打理过的胡须。

范雎一噎,轻轻嘶了口气,他没见过秦王稷年轻的模样,他和秦王稷是老头惜老头来着。

秦王稷今年正是甲子岁,见过他年轻模样的,在朝中好像只有……那在上郡做郡守,杀名震天下的武安君白起!

哎呀呀,太好了,武安君不日就要归咸阳了,正好能用这个由头结交结交!

而且要真能把秦王稷的脸放上金人神像,在庙祠中受祭拜香火,从此就算是易牙在他面前,都得自惭形秽。

范雎脸上的笑意更显了,在语气中留足了钩子:“既然与王上相像,那便好办了,不知与王上具体像在哪呢?”

不能完全一比一复刻上去,他是正经路来的秦相,还是要脸的。

“就眼睛像。”这个倒是不用思考,秦王稷记忆很深,脱口而出。

范雎又一噎,深吸一口,好的,至少眼睛定了,五官五官,进度五分之一了:“王上去岁梦中得仙人所授制纸神技,现下纸虽尚糙,但想来王上之墨宝,于纸上绘仙人模样,才是敬神之举,不知王上可否赏臣仙人画以雕仙人像?”

他听说,秦王稷四艺皆雅,能与天神对奕,想来于画道也必精美。

到时画成,既可将秦王稷里外夸一通,又藏其墨宝,向咸阳展示他有多受王之宠信——范雎啊范雎,怎么会有你这样会当丞相的人啊!

范雎在心里狠狠地将自己夸了一通后,带着期待与展望看向高台上的秦王稷。

可怜的老头范雎啊,真是错过秦王稷太多年,若是白起在这,听完他找秦王稷要画的那段话,现在怕是已经偷摸溜出章台殿,跑到一空地去笑了。

熟不知,秦王稷的画技就和他那与天神对奕的棋枝一样,这不是根本没有对手,他自己就能宣布赢赢赢吗?

秦王稷沉思良久后:“寡人老了,手抖,恐毁仙人之姿,乃不敬之罪。”

人老了果然做什么都很心酸。

范雎可惜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还真是想一见秦王稷墨宝呢:“那大王,可否与臣细致形容一番仙人之气度?”

秦王稷偷偷呼出一口气,懒靠回凭几,歪头想了会:“茂矣美矣,诸好备矣。盛矣丽矣,难测究矣。上古既无,世所未见,瑰姿玮态,不可胜赞……”

念着念着就走下高台,甩起钟槌敲响金钟玉磬,章台殿内的乐伶也立刻吹笙扫弦,以配合秦王稷的高唱——

“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

“须臾之间,美貌横生:晔兮如华,温乎如莹。五色并驰,不可殚形。详而视之,夺人目精。”

“其盛饰也,则罗纨绮繢盛文章,极服妙采照万方。振绣衣,被袿裳,秾不短,纤不长,步裔裔兮曜殿堂,忽兮改容,婉若游龙乘云翔……”

这是范雎第一次听秦王稷奏乐弄声,他惊叹着,手上也跟着曲调拍拍子,轻声跟唱。

唉,真是更可惜了,未得一见秦王稷的画作啊,必是人世之嘉品——那日后多与秦王稷切磋棋技吧,范雎想,他的棋技当能与秦王稷走上几个回合。

“王上之声,陈嘉辞而云对兮,吐芬芳其若兰。王上之乐,精交接以来往兮,心凯康以乐欢。”音敛止,秦王稷回高台,范雎站立作揖盛赞。

秦王稷也满意的不得了,这范雎也是会说话的,堪配他的声乐吧,但怎么只夸两个点呢:“寡人之文,不值得丞相之赞邪?”

他可觉得他这一次可谓是出口成章。

范雎刚坐下,又噎住,眨了半天眼睛后,抬起尊臂,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以告罪的跪姿向秦王稷作揖:“王上,你刚唱的是楚人宋玉的《神女赋》,写的襄王有意,神女无情那事……”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给自己找点事做,秦王稷也不意外,他抿嘴嗯嗯把案几上几张纸数了几遍。

“用此赋赞仙人是极嘉的,正见王上选辞之妙,且王上与仙人却是了此文章所赋之遗憾,美哉也!”范雎坐正,抚了抚自己的心口,拍马屁果然也不是简单的。

但没关系,他会迎难而上,人总是在跨越挫折中得到成长。

别管他为什么老到这个岁数还要成长,总之,好心态决定人的一生。

又在心里肯定了自己一番后,秦王稷终于下达命令:“那就有劳丞相根据此赋为仙人塑金像了——全然复刻自是难,但求神形近,塑好后抬进章台,寡人指其缺漏便是。”

“唯。”范雎作揖称是,那第一件事就是完成了,“既说到楚人,那便是第二件事了。”

秦宫有什么楚人可说呢?

老秦王眼眸一低,难怪他对那首赋根本不熟悉,却能唱出来,原来是有一楚人曾在他年少时唱过——“甘泉宫那位?”

“是,臣修工事于芷阳,亦责王陵之事,甘泉宫……王上之母遣人告臣,她欲让一人从死。”范雎的目光也只盯着地板。

天下第一个太后,已经被他的儿子废了太后之号。

秦王稷看向殿外:“谁?什么人?”

“甘泉宫乐伶,穰侯所献之魏人,名丑夫。”

“丑夫?”秦王稷啍笑一声,“她最爱声色美服,会让一丑人做男宠?”

范雎倒知道为何:“此人是入甘泉宫后得此名。”

秦王稷捏着纸的一角,都扣破了:“魏王不是刚封一龙阳君吗?”

“寡人听说,天下柔人,女在赵,男在魏,魏人男子之色都能让男子怜惜,想来此言不该虚啊。”

“说起来,应侯亦是魏人呢,同样嘉色。”秦王稷朝范雎一笑。

但这一笑,阳春三月,让范雎感到背后发凉:“王上再莫羞老臣了。”

秦王稷靠回凭几:“惠文后早便被寡人和她杀了,她为秦王之母,是不想与惠文王合葬?”

这个问题,范雎哪知道从何作答?

但好在秦王稷务政勤劳,从不积压公务,已下令:“母之请,子岂能不应?”

“但问问她,她是秦王之母,秦在百年前,秦王之高大父,献公时,便废了以人从死之制,此乃秦之礼法、秦之政,她是想让寡人再坏一次是吗?”

“寡人,必当从母之愿。”

甘泉宫内,一红芍簪白发,铅粉朱砂施华面的老妇人坐在榻上,一位年轻的男子,跪在她的榻前,高仰着无须白净的脸,好让老妇人捧着。

“丑夫,我又忘记你的年纪了。”宣芈笑脸盈盈,她红色的指甲,在这张年轻的脸上游走。

“禀贵人,丑夫今年十九岁了。”

“嗯……十九了,你真没用啊,我的稷儿和你一样大的时候,都从燕国跑回来,带着燕昭王和赵武灵王的兵叩响函谷,让我、惠文后,还有无数秦国宗室公子都向他低头,认他为秦王。”

宣芈的声音很慢,但抑扬顿挫的,缓缓读来,魏丑夫觉得,如果他不是跪在地上仰头听,他也会听得进这个故事的。

但他也知道这个故事不是念给他听的。

“你知道燕昭王吗?他是燕被齐灭过一次后,被赵武灵王从韩接回燕当得王。”

“也就是这件事,我的稷儿十四岁,就要去燕国做质子了;也就是这件事,我的稷儿在悼武王死后,知道去找赵武灵王借兵;”

“也就是这件事,燕昭王建起黄金台,招来乐毅那把利刃把齐国灭了一次,我的稷儿帮了他,得到了齐的定陶,给了我的弟弟做了封地,最后导致我做不成太后了。”

“你知道赵武灵王吗?他行胡服骑射让赵国强大了,但他只想胡服骑射,连王都不当了,自立为‘主父’,好不管赵内政,跑去逐胡,也偷跑进秦地,勘探舆图。”

“也就是这件事,他差点被我的稷儿抓住,做自楚怀王之后,第二个被囚死在秦宫的王。”

“也就是这件事,他没被囚死在秦宫,却被儿子饿死在赵的沙丘宫。”

“他不想死的,他就像饥荒来时的庶民一样,将沙丘宫内的树皮鸟蛋老鼠,甚至土都吃了,但他还是被饿死了……”

“我就说他该被囚在我秦宫吧,至少楚怀王不是被饿死的。”

“你知道楚怀王吗?楚人屈原的歌辞大部分都是因他所作。”

“他被囚秦宫时,其实是偷偷跑出去过一次的,他想投靠赵武灵王,但武灵王那时是主父了,亲自去草原上逐胡了,那时现在的赵君还小,可不敢收留他。”

“他又跑去魏国,还没出秦境,就被抓住了,我的稷儿那时还说:王后思父,岳丈何离秦耶?”

“第二年,他就郁亡了——因为他知道,他女思父,他子不思啊,你看他偷跑都不敢往楚国跑。”

“世上的百家诸子都是从这些王侯将相的故事里做学问的,丑夫,你从赵武灵王与楚怀王的故事里学到什么了吗?”

宣芈的红指甲按在魏丑夫的唇上,魏丑夫是极俊美的,未施丹铅,唇色却比宣芈的红指甲还要艳。

魏丑夫当然没有开口的权利,他的唇角在抖,他只能将自己的恐惧和青春作为贡品,滋养眼前这个衰老到极点的老妇人。

“两王在一国,决不能并立。”宣芈喜欢魏丑夫的听话,她目光温柔地总结道,像是在给学解答问题。

但下一秒,她就把魏丑夫推到了地上,其实她根本就没有多少力气,是魏丑夫知道她想推自己,所以自己摔到地上滚了几个圈,再匍匐到地上跪向宣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宣芈仰头笑起来,笑得头上的芍药一朵一朵摔下白发,“但我,曾作为宣太后,与秦王,一块高居庙堂四十年!”

“我和所有的王一样,受过千官朝拜,我和所有的士人一样,在王侯将相的故事里,学会计策国政!”

宣芈笑够后,又指着魏丑夫:“丑夫!你比得出来,燕昭王和赵武灵王都比不上当今秦王!从我肚子里出来的稷儿!”

“丑夫!燕昭王有黄金台,赵武灵王有胡服骑射,他们一起扶立了我的稷儿做秦王,但秦之礼法,秦之政,他们改不了一分!”

“而我,一开始都没有选择我的稷儿,但丑夫你知道吗?我的稷儿又一次因我要坏秦之礼法,乱秦之政了——他同意,我带你从死了。”

“丑夫!拜谢贵人!”魏丑夫的声音很抖。

“贵人?我不是太后了,怎么是贵人呢?”宣芈摇起头,铝粉从她脸上掉落,一张尽力涂脂抹粉的脸,还是变得斑驳了?

“我过去甚至都不是夫人,只是个小小的八子。”宣芈的手放落榻,她觉得好空啊,便招了招手,要魏丑夫爬来,将头靠在她的膝盖上。

宣芈的手抚在魏丑夫的青丝上:“丑夫,甘泉宫内我之榻,你是躺上去的最后一个男人。”

“第一个躺上去的男人是惠文王,他像我对你一样,享受了我的青春。”

“他是一个不通情爱的男人,这一点我在生下第三个秦公子之后,却仍只是一个小小的八子时,才认清楚。”

“丑夫啊丑夫,你知道我为何给你取名叫丑夫吗?”宣芈把手抬起来,捧上自己的脸,松驰的皮肤,黏腻的脂粉,她知道这样的搭配很丑,但她每天乐此不疲。

“因为这是我年少时的自困,自以为的屈辱,已经成了习惯,改不了了。”

宣芈露出一个谄笑,对着空气:“现在的我很!丑吧,但在我还只有十几岁大时,我就是因为有一副好容貌才能作陪媵入秦宫,侍奉年轻的秦王,而不是给肚子大得走不动道,嘴喷酒气还兜不住屎的老头做解闷的玩意。”

“丑夫,你是魏人,现在穿着秦衣,但你穿过楚服吗?”

宣芈又放下手,去摸魏丑夫的头发:“秦衣太单调了,楚服最艳丽,如果你长得不比衣服更艳,那将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你,没有了目光的注意,人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呢?”

“而我当年,是秦宫里唯一敢穿着楚服招摇的姬妾,惠文后也惊讶我的容貌,将我带到惠文王面前,惠文王嘉赞了她的贤德。”

“可我没有成为惠文王的宠妃,他爱我的艳丽,爱我的大胆,流连我的榻那么多次,我和他的孩子从这个榻上生出来一个又一个,但只有惠文后的贤德一次又一次被惠文王称赞。”

“我害怕我惊荒我焦虑,头发都掉了一把又一把,是我不够美吗,是我随着年纪变大一日比一日丑了吗?”

“我涂脂抹粉我擦香勒腰我尽全力去留住我的青春,结果我侍奉了他近廿载,魏冉不过和他交谈几句话,他就看魏冉比看我热切多了,他只知道我是芈八子,却记得我弟弟叫魏冉。”

“我终于认清了,他不仅仅是王,他更是秦王,秦王心中只有霸业,只会记住能助秦成就霸业之人的名字。”

“所以当我的稷儿成为秦王,我觉得我也能助秦成就霸业,我便把我的名‘宣’,冠在‘太后’前,组成一个新号,要天下都知道。”

“从那天起,我不再穿楚服了,我只着秦衣,因为我是秦国宣太后。”

“但果然啊,当我不能助秦再成就霸业,反而依附我的人成为秦霸业上的阻碍时,我就做不了宣太后了。”

宣芈解开了魏丑夫的发冠,一手拿着魏丑夫束发的簪,一手捊着魏丑夫的长发,还抓到鼻前嗅闻。

她痴迷地一叹:“在我失去权力后,我的美貌也早早不存在了,所以我贪恋你的青春与美丽,恨透了我的衰老与丑陋,所以你得做丑夫——也许唤得多了,我的衰老与丑陋就转移给了你,你的青春与美丽就成了我的!”

“丑夫,但你知道,我现在快死了,我最恨谁吗?”

“恨高大父,恨他长得最像你。”

宣芈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来,她现在已经看不清东西了,欣赏魏丑夫的青春与美貌都只能用指尖的触觉与嗅觉。

但她清楚的看清的眼前人,她先注意到的是这人的眼睛,是一双和她的稷儿还有惠文王一样的眼睛。

“你的母亲一定长得很漂亮,不,不止漂亮。”

宣芈看着眼前站着的少年,她张嘴闭嘴来回好几次,终是只能吐得出一句:“绝好!真是绝好!”

绝在哪?绝在忘却天地,似一切的过去与未来仅存在过这么一个人。

好在哪?好在处处相宜,各处不能再添也不能再减一笔。

绝好在,她这个将死仍在恨美色贪青春的人,竟连一句想贬低想争艳想占有的话与想法,在喉腔里都不知如何组织成句了,只有完全从灵魂与骨髓里震出来的惊叹。

嬴政虽然不知道为何宣太后会站起来,但他还是走上前扶着这位老者的魂。

是的,宣芈已经死了,在她喊完“丑夫”之名由来的缘由后,就将魏丑夫的发簪插进了自己的脖颈。

破血的瞬间,秦王稷闯了进来,他原以为是魏丑夫杀得宣芈,当下就要拨剑刺魏丑夫。

因为许多年前,大秦宣太后就是用一柄发簪在甘泉宫刺穿义渠王的脖子,让秦王稷灭了义渠。

结果宣芈又笑起来,边吐血边笑:“大王,我不要魏丑夫给我殉葬了,因为稷儿啊,阿母又压过你一次!宣芈我,赢了秦王,两次!”

宣芈选择在衰老杀死她前,先杀了衰老,即使这份赢的代价是她的命。

因为她终于直面了丑夫之名,知道自己不过是在苟活罢了,她可是宣芈,长得艳丽,活得张扬,轰轰烈烈八十年,她比谁活得都够本!

她可是大秦宣太后,天下第一个太后,秦高台上受千官朝拜四十年的君!

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罪惩她,哪怕是秦王,哪怕是衰老,她也会用死亡再找回场子!

嬴政在指尖给宣芈渡过金光,他知道他这位老祖母还留恋人间。

好吧,嬴政挑眉,他就不记得他有哪位先祖死前是完全甘心闭眼的,哪怕是他那最不着调的阿母,也舍不得想象自己真的闭眼之后,第二天再也睁不开眼睛,人世间真的没了她。

所以宣芈的死后记忆还卡在她下定决心去死的前一刻,以为自己没死呢。

那他就给宣太后稳稳魂魄,让她别那么快消散吧。

“你为什么帮我?”宣芈不相信有人会无故施展好意。

“朕的母亲,谥为‘帝太后’,有宣太后,才有太后的称号,算朕谢先人开路?”嬴政知道宣太后的记忆慢慢恢复了。

“你的母亲可有姓氏,名何,字何?”宣芈有了点兴趣。

“无姓无氏,名已匿,字和玉。”嬴政把宣芈扶回榻上坐着。

甘泉宫内,魏丑夫已经被押走了,宣芈的尸体也被礼官与医匠抬去宗庙了,活人只有秦王稷一个,他坐在榻上沉默,不知道母亲的灵魂就在一边。

阴阳如此相隔。

嬴政低眸,他其实去过邯郸,但每一次都只敢去偷瞟一眼阿母,他受不了,他唤阿母,阿母却不应他。

阿母怎么能这样呢?阿母明明最爱他了。

(参商补充:始皇觉得身边所有人都爱他。)

“和玉……”宣芈琢磨着这个名字,突然转头看向一边的儿子,“这个字……源出和氏璧,对吗?”

嬴政回神,点了点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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