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经停了,白起和王龁跟在秦王稷身后,一起走出营账,只听秦王稷仰头转颈:“今夜,天还真亮。”
圆月不孤,星汉灿烂,西方白虎哮夜,东方青龙巡天,参商争辉。
“冬会有如此繁星夜吗?”秦异人紧皱着眉头,“不韦,这是天要告诉我等什么呢?”
长平大败的消息一日之内飞不进邯郸。
邯郸虽也为长平惴惴不安,但还是更为此夜参宿商宿同在天而惶惶。
谶预凶吉者唇齿相讥,辨得王宴上击箸敲匕,穷巷里犬吠雀喳。偷偷撞断篱栏的黑豕,借这明星荧荧色,在啃食露于野的冻僵白骨。
“主君,这……莫非?”吕不韦在来的路上已猎得两条黑豕,“以函谷为界,西为秦国,东为赵国,而今天象若白虎青龙欲斗,岂不就是指秦赵之战?”
“参商从不相见,象征人之生死之隔。”秦异人点点头,他也有如此猜测,“故而,参商相见,便象征人于生死之间……”
秦异人回头看里屋:“能憾动天象的人,除贵比极天者……”
“不就是十数万“无辜”性命吗?”秦王稷嗤笑出声。
他转身,一只手摊开伸向白起:“秦军向来行令禁止,就等武安君一句话,四十五万活着的赵人,就将化作肥沃长平土地的尸泥,这生死一线,勾着武安君啊!”
君王身上的血腥气总不能那么重。
白起背后一凉,笑得有些苦,一将功成万骨枯?他白起身后,何止万骨,是百万枯骨堆成山!
只是再添上几笔血气,比挠痒还没滋味。
秦王稷再一次眯眼,走向白起:“这天象是来阻止武安君杀降的吗,武安君若逆天而行,岂不是大凶之兆?”
王龁先跪了下来:“王上!要不先去信咸阳,问我秦公私府库之余粮,再决定那四十五万赵卒的存活?”
“给现在他们吃什么呢?待余粮到这,营啸说不定都几轮了。”白起拍了拍王龁的肩,回望秦王稷。
秦王稷展开眉目,他就知道白起总会将王命完成得最出色。
武安君,以武安君心。若不能,他白起凭何封“武安君”?
白起把手交握在一起,吓得王龁埋首哪地。
白起把手摊开,低头盯着自己的糙手,像接住了月光一般,最终闭眼深呼吸,再睁开:“无事,天象凶吉本由人定,况且,天象再凶,岂又凶得过武安君之名?”
秦王稷转过身去,再次仰头观星。
白起的声音还在耳畔响:“王上,只是臣想问问六国公子王孙,是更怕夏月飞雪,还是更怕武安君兵临城下?”
秦王稷低眸,白起还在想着灭邯郸啊……算了,白起嘛,总是倔的:“都没意义。”
白起自嘲地笑了声,随后目光盯向商星——那是东方,那里有邯郸。
鹰顾狼视并不是白起,相反,今夜白起未披甲,一身长袍,更像文吏。
他扶起王龁:“发军令,杀降!”
“穰侯魏冉归定陶前,曾与应侯张禄辨,不韦可曾闻?”秦异人叫人来将那两只黑豕抬去庖厨,宰一只炮制作夜食。
“远交近攻?”吕不韦速答,这是秦新相最有名的计策。
秦异人摇了摇头:“是‘攻人’。”
秦异人不再看周天星辰,只盯向空中正中的明星——北辰,真是亮得出奇了。
“秦赵都打不起了,必求速胜,我在想,若秦胜,我那高大父会不会杀降?”秦异人蹲下来,扒开雪层,露出浸雪微微湿的黄土地。
“还请主君教我。”吕不韦背对月光作揖。
“过去魏冉只会抢地盘,多次攻打魏国,但魏国丢了土地,却没丢多少魏人和魏兵,很快又重整旗鼓;而秦国花了大量兵力占地,却消耗了自身。”
“所以应侯指出打仗不要纠结能不能占这座城,而是盯着能不能消灭对方的士兵。士兵没了,土地自然无人防守,后续唾手可得。”
秦异人盯着毫无生机的黄土地:“这国破城,那国便可夺关,土地轮转不休,只有人入了黄土,不可复苏。”
吕不韦看着秦异人的背影,若有所思:“打下城池后,还要把人皆迁入秦境,让敌国地在,却无人耕种把守,这样他们的土地就会慢慢沦为废地。”
“而秦国多了人口,就能有更多的粮食与兵源,后续就能得更多的土地——应侯高见,不韦叹服!”
吕不韦向西方秦境作揖,长叹:“不韦从商道,看得见土地与珍宝,却忘了这‘人’!”
“所以国的强大,确实能从所幅地大小上一窥,但国的强盛,终究要看此国之人能从土地里能得到多少。”秦异人还蹲着,他在团雪球。
吕不韦没注意,只若求道般追问:“就像荆楚虽占南蛮万倾,却远不如齐国富庶吗?齐国临海,贩盐而得万利。荆楚亦临海,却未闻过海盐……”
“齐有稷下,百家争鸣,百工亦繁,齐国虽小,齐人却有劲,所以齐国能从海里得到许多;”秦异人本在从容解答,突然转身一旋,白狐裘扫雪而起——他把雪球砸到了吕不韦身上!
有一个二十多岁还多年没父母拘束的主君是什么样的心情?吕不韦很难说明白,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终发现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也开始团雪球砸人。
秦异人笑得很大声:“而楚人却散漫,刀耕火种,草草了事,故楚国虽大,却远不如齐国。”
他玩累了又蹲下来,疑?怎么有绿意?这正月正日,不是离开春远得很吗?
他将手插进微湿的黄泥里:“土地不会凭空长出粮食……”
“唯。”王龁正欲退下,腿向后移几步,正欲反身,结果——“哎呦!”
跟更年轻的副将司马梗撞了个满怀。
王龁看清楚人,刚张嘴,准备用上官加前辈之威势好声骂句“竖子”。
没想到,一向谨慎的司马梗根本不管他,脚步依旧乱晃,连滚带爬地跑去跟秦王稷禀报。
几个大喘气后,终于讲明白了——“地里突生粮食!”
“是秦瓜秦豆!”
“带路!”秦王稷一吼,他心鼓响得在耳边炸!
对啊,这是正月正日,他怎么忘了?!!
原来,赵人被带到秦军大营的后边空旷野地后,由于上官还没正式下令,秦卒们也不拘着他们是站是坐,结果有些饿狠了的赵人直接刨起土往嘴里塞。
其实也不是吃土,是今夜雪散后,星月太亮,他们看见了黄土缝隙里有几点绿意。
一个刨土吃,一群也不管土里有没有败叶残根,全部抓起土就吃,土里还混着石块和箭头呢,那满手满嘴都硌得是血也不顾了。
一些直接就这么死了。
但重点是,他们或把土吃了,或把土石刨开了,刮过那一层后,真有可以吃的东西,而且很多,那一片都是!
“已将翻出的收整称重,近十万石,末将预估地下至少还藏有四十万石!”司马梗急急忙忙从怀中掏出在赵地决不可能出现的土豆和地瓜。
土豆有手掌那般大,秦王稷接过握在手里,就知道这不是豆子,掂量掂量,有三升重(约4斤)。
一斗为十升,一石为十斗。
白起左手接过地瓜,上头还连着带小毛刺的绿藤,紫色的皮:“这不像秦如今的瓜种。”
“是八年前仙人所赐寡人的初种。”秦王稷看着周围瑟瑟发抖的赵人,肯定地说道,“赵人不可能有,是仙人归来了……”
秦王稷与白起对视一眼,看向参商同在的天际:“这天有异象,地现粮种,是为阻秦杀降而来啊。”
“唰——”此地亮剑的秦卒同时收剑。
月亮也很干净,不染地上一点血尘黄灰,秦王稷背月,擦白起肩而过:“武安君才是将军,军中俘虏之事,由武安君决!”
“仙人再赐粮种!圣主临世,秦必兴!”白起略过白月,只看向北辰星,目光如炬。
如果夺不得邯郸,那便不再杀降了吧。
白起跪地叩首:“告天谢仙人,秦国养得起这四十五万赵人……不……是四十五万新秦人了!”
秦王稷看着自己的影子,他等这一天八年了,等秦胜此战三年了,长平谷地在晌着如鬼哭的夜风,是秦这三年送上战场的青壮在叫吗?
他是乱世的秦王,他只想成霸业做虎狼,他没把赵人当过人,他想杀降,除确无粮外,就是想给赵王与赵室公卿一个血的教训。
谁给他们的胆在虎口夺食?他要长平从此不平!
可给他良技良种的仙人啊,不是他的曾孙吗?怎么一点不像他?
秦王稷挥袖转身,北辰星璨然,或许此夜除了他与被他透了根底的白起之外,都只会被今夜参商同现夺去目光,不会注意到这与明月争辉的北辰星吧?
那是东方,那有邯郸,他记得他有一个在邯郸的孙媳妇孕期正在此年正月。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你初名为正,后面是更名为政吗?”秦王稷把手伸了出去,他本欲摘星,反而却先看见了自己这手的苍老。
他老了,秦王稷转过手,看向自己的掌心:“圣主临世……乱世要结束了吗?”
秦王稷握拳,长平长平,天下长平的希望始于此吗?
他背手,走向还跪地的武安君,一把扯起白起:“李冰去蜀地了,上书告寡人欲修水堰,工事一开,要人无数,正好这批新秦人中青壮的可送去巴蜀补充人力,也缓我秦人徭役压力。”
“待农官一来,弄清这批良种习性,就将老弱留于秦赵边地开垦荒地,复耕农事。赵人知亲友未亡又得田有新粮,必纷纷投奔。”
白起一惊,他本以为秦王稷能松口不杀降就是万幸:“攻人!应侯所说的第二种攻人。”
“把敌人杀得少少的,武安君做得不能再好,但人杀没了,谁来种地呢?”秦异人在地里掏了半天,只扯出几缕残根,他没了趣,手抓里雪里洗洗脏泥。
手冻得通红,咳了两声,幸好怀中的小铜炉温热,秦异人抱着小铜炉在雪地里踩脚踏踏。
“所以更要将秦人弄得多多的。”吕不韦皱眉,“可人是会跑的,只有秦人真正认可自己是秦人才会为甘心为秦纳粮,为秦征战,赵俘要如何甘心呢?”
“王侯之心,千金重宝才可攻;庶民之心,不过一碗豆饭便可填!”白起大吼,他少时也是稼穑的庶民。
“既已诚心要将赵俘变作秦人以应天象——王龁、司马梗!”
两人立直立站起,作揖应声:“末将在!”
“当用饱饭攻赵俘之心,予老病与青壮者一日半升豆麦,半升新种;予幼者,一日一升豆麦,半升新种!”
年幼者,最好争取;老病者,能用不多;青壮者,以防生乱。
“唯!”异口同声。
“你们真是大半夜在雪地里一点也不冷,一点也不饿。”和玉身披一件大红袄袍出现在雪地里,侍人四五个簇拥着她,或持灯或抬暖熏炉。
她走得很慢,怀中还抱着招摇小手的秦正。
“怎么来了?怎么还把正儿带来了?”秦异人迎上去,临至了,又怕自已过了寒气,隔着抬暖箱的粗壮侍人说。
“我本带正儿睡了,但这狡童可恶啊,许是白天睡够了,一直指外面啊啊啊,我想着他是不是想阿父,就带来外边找你了——正好我也闷一天了,出来吹口新鲜气。”
和玉将怀中红亮亮的虎头布掀开,正是一张不知道在笑什么的脸,两颊有着与和玉一样的梨涡。
“手伸在外面不冷吗?”秦异人看着那只一会摇一会抓的小手轻皱眉。
“热得很,也是奇了怪了。”和玉听说刚出生的孩子是看不清的,可她偏觉得正儿天生有五感,这会看得想摘得,怕都是同一颗星星。
“北辰星,那颗最亮的星是北辰星。”吕不韦徐徐走来,向和玉一揖。
“啊呀呀啊……”秦小正好似听懂了,在回应。
他好像记得他把一个重要任务交给了一个这样亮亮的星星,不知道,顺利完成没有:“咕咕噜噜啊嘻哇!”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韦,正儿喜欢博学的先生!”秦异人一手搭在吕不韦肩上笑。
吕不韦摸了摸鼻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不自在。
“我来时,听庖厨讲,吕公送来的黑豕已炮制好了,良人吕公何不入席熏暖炉畅聊?”和玉一直盯着秦小正的脸蛋,莫名觉得这小儿有点生气。
也觉得呼吸够了,回去再喂一次奶就哄着睡吧。
“甚好甚好,夫人贤哉。”吕不韦作揖谢过。
秦异人倒觉得不够:“只吃黑豕多肥腻呀?不韦不如同我去月下林中再掏几窝鸟蛋?”
“公子莫再小儿状。”吕不韦知道秦异人是说笑的,抬手婉拒。
当一行人归内堂时,秦异人踏阶而上,忽得踩中什么——“啊!”
两个都在叫。
秦异人蹲下一捞,是一只小老虎和一窝鸟蛋:“这鸟蛋许是雪压弯的树枝掉下来的。”
“这小虎……邯郸缺粮了,赵室公卿这几天频繁猎兽,许是跑脱的。”秦异人抱着在打抖哆的小老虎,捋了两把毛后,递给侍人去清洗。
小老虎绿眼与襁褓中的人类小婴儿对视,一个蓝色透明小光球跳了出来:“嗷——”
参商在尖叫:啊啊啊绝版小始皇,呜呜始皇我把你余下气运都用光了,移山倒海把地挖空又塞上你买的粮食,还扯着四十万赵俘与三十多万秦残兵弥留不去死,哦,回来时还救了这只小老虎……气运又得从头开始攒了。
“嗷!”人类小婴儿以为小老虎在挑衅,学语吼回去。
他听不懂呀,一切都是新的。
只有齐国一户富室内,一个本来快死的老头猛然睁开了眼!
“我师天救耶!”围在他病榻的弟子大叫,面露兴奋。
老头是邹洐,阴阳术数的鼻祖,他振振而念:“圣王临御,参商相见,德合天地,阴阳调和,万物效灵。”
“天不吝道,降以甘露之润;地不藏宝,涌以醴泉之甘。山自生器车之巧,河自呈龙马之图。”
“嘉谷骈穗,朱草敷荣;蓂荚纪时,屈轶指佞。凤凰翔于郊薮,麒麟游于苑囿;龟龙处于沼沚,鸟兽驯于阶除。卵胎可窥,万类不惊!”
或许只有邹洐,才看得尽秦王稷四十八年的正月正日究竟有多少异象——天不吝道,雨雪霏霏,瑞雪兆丰年;地不藏宝,良种涌地,秦人放屠刀!
百草将繁,百鸟将鸣,百兽将跃,百鳞将游,春生始,王正月,众星拱一宸,说不尽啊,说不尽!
“只待圣主,只待圣主!乱世将休,长平将至!幸哉老夫窥得见,悲哉老夫仅一息!”
他一会笑得痴狂,又一会哭得痛若肝胆丧,在病榻上甩动干枯的白发,终于,直直的倒下了床榻,死了。
第二日的朝阳照常升起,武安君白起归咸阳,许许多多本该死的人,在这条代表秦人大胜的凯旋路上,懵懂恍惚地走着。
他们活了,真的从长平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