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王万年!”群臣列,编钟玉罄回环过。
“坐!”秦王稷透过旒珠观群臣。
“谢我王!”群臣肃席,王座之下有两案,一案丞相范雎,一案空。
秦王稷目光掠过那张空案:“祝寡人万年之后,诸卿当再祝寡人远在邯郸之曾孙,今朝满百日,同饮酒!”
宫侍如同彩带一样丝滑飘了进来,给满朝公卿置玉杯斟瑶浆,瑶浆就是甜米酒,有点酒香,但更多的还是米酿的甜。
秦律有禁酒之法,朝会有为免御前失仪不得饮食之规,来上这么一杯甜米酒,也真是美滋滋。
所以众公卿们还没听清楚秦王稷讲了什么,就同声大贺:“彩!”
等肚子稍微垫了垫,前胸不再贴后背,聪明的智商再次占领高地,一些脑袋灵泛的才突然反应过来——我滴个王呦,这咸阳章台前殿的大雅之堂!
远在邯郸的曾孙满百日,这是什么值得在朝会上与群臣共庆的事吗?
我王,您何时生了亲情这一物?我王,您知道您近在咸阳的曾孙就有多少吗?
这是不是得谏一谏啊?
公卿们左右互相看了看,又互相都避开了眼神,笑话,他们上头坐着的秦王,就是天底下最不识礼义德行的人。
所谓若禽兽耳,此天下之所识也。
秦臣是满朝悍臣,但在虎狼之君面前,不过都是温顺的小绵羊,嗯……不温顺的这不没来吗?
所以秦王稷以为自己又一次取得满朝共识,又张嘴讲一些惊世骇俗的话:“寡人知道,诸卿中肯定有奇疑者,婴孩生三月命名才是大礼,寡人为何庆王孙之长成,是用百日呢?”
哇,原来还有这样的奇疑,他们这秦朝堂上真是卧虎藏龙,强中自有强中手啊!
公卿们放下玉杯,作揖同声:“请我王解惑!”
秦王稷满意一点头,他这小巧思可憋了整整一百天了呢,他都快70了,不容易呢:“此子名正,寡人早在八年前就知道了,因生于某年正月正日,故此名尔。”
“八年?便是王上入梦遇授良技良种之仙人之时。”范雎站起,代群臣发问,当秦王的好捧哏,“是仙人送我秦嘉公子吗?”
“非也!”秦王稷大乐拍案,“是仙人降凡,为我秦嘉公子!”
“人生为人,死为鬼,有功德甚者为神仙,那神仙降凡,便是神仙死为人,当用送死之礼安神仙之魂,让其愿以肉·体凡胎留神仙之死世,人之活界!”
这是先秦,这是没有轮回概念的时代,世上万万灵,只有生或死两态,能转态阴阳者为玄,参玄一道上,曾与天神对奕的秦王稷确实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想来满堂公卿应该都很高兴。
满堂公卿恍然大悟,哦,这是咱王上遇神故事出震撼续作了……这是打定主意,要和齐国的邹衍争天下第一言玄鬼神仙士了?
王上,那西帝当不成了,就这样装疯卖傻沾神仙事,跨过威霸之帝,直达玄异之帝真的有用吗?
王上我们还是来聊聊赵魏韩楚将合纵攻秦吧——“我王,王孙仍未归国,还请勿先乐!”
这人谁呀?秦王稷笑容一止,眯眼朝远处望,都快望到章台门槛处了,才看清楚人,咦,怎长得啷个丑!
看来必是奇人啊,秦王稷招了招手:“上前回话。”
“四国合纵攻秦,兵马粮草调度皆需要时间,天下已知我王爱和氏璧与王孙,赵为拖时间或与我秦谈利,必扣和氏璧与王孙——岂不看赵欠我秦之十五城,现在犹未割!”
秦王稷头戴的旒珠摇了摇,沉默半响后,才掷声出:“卿之名氏何?”
“臣为秦客卿,氏蔡名泽!”蔡泽伏地大拜。
“赐卿近坐,卿还有何见教?”秦王稷确实这段时间过的太顺了,顺得他现在被蔡泽那话一砸,砸出一背冷汗。
他忘了自己没有真的和天神对弈过,已把这世上所有之人都看做了翻不出自己掌心的棋子,但他和所有人一样,都不是这乱世的棋手啊,只是各相制横的棋子。
和氏璧砸就砸了,秦王孙杀就杀了,只要秦攻不破邯郸,秦王能耐赵王何?就像秦本大胜,但赵说十五城人事地事交接杂,秦不一样只能等吗?
“赵还有代地!”蔡泽没准备坐下,甚至还伏地跪着,“赵都邯郸,夺之则赵亡,然,赵非实亡!”
“夺邯郸不过亡赵都,赵之强兵仍存!”
“赵武灵王时期为抵北地匈奴侵扰,改赵军制,让士卒皆着短衣长裤类胡服,以训骑兵箭术。而今赵俘皆非赵之精兵,界时,赵之宗室于北疆代地举兵重建赵国,易也。”
赵武灵王生前甚至就是因想在代地练强兵才退位给赵惠文王做主父,所以就算把邯郸拿下,赵都犹有退路,何况现在?
秦王稷亲自走下丹陛,扶蔡泽坐席,他将双手拍在蔡泽双肩上:“泽,寡人将封卿为纲成君。”
范雎睁大了眼,白起好不容易才不能够再与他同朝对坐,如今怎又异军突起一纲成君!
好在秦王稷还记得他:“寡人要随时待兵出函谷,丞相,寡人需要一位暂练新兵的将军与铺通军道的河东郡守。”
范雎站起来:“郑安平可为大将,王稽可为河东郡太守,皆是忠勇之士,臣以丞相位担保。”
“善。”秦王稷转身握住范雎的手,有点抖。
而蔡泽听那两个名字,偷偷去瞟范雎的眼神,这两人好像……都是应侯的恩人……现在是报恩的时候吗?
现在是朝议秦大小事的时侯,秦王稷坐回高台,开始如每一次朝会一样,清点秦之属类,与公卿调整比量计策。
呈报进退有度,激辨刀刀见血,君王当机立断,毫不拖延是秦朝堂的特点:“丞相、纲成君,退朝后,汝二人亲赴武安君府。”
现在也是邯郸秦质子府接玉的时候。
当那块“和氏璧”被放到秦异人手中,秦异人双眼帖着薄璧,仔仔细细地看过这块玉壁上的每一点纹路,和壁胎里面的每一点血痕。
他不是在检查这块和氏璧的真伪,他只是在确认“和氏璧”现在在他手中了。
“公子,赵宫有宴,夫人与小公子皆当同往。”邹衍把锦书递给了秦异人。
现在更是和玉在赵华阳君府中掰扯衣袖,该不该给小儿简单办一个百日宴?
她虽然一开始也觉得这礼怪,但她在听说赵将把和氏璧给嬴政庆百日之长成后,他是真的在稚子府里精心准备了一套宴礼流程的。
只是现在都打了水漂。
而且因为三月命名与百日隔得近,正儿的三月命名礼办的可是极为简陋。
“夫人,去疾整了一个小小的抓周礼,何不带小公子去玩玩?”就在和玉纠结时,卓敲了敲门。
“劳卓废心了!”和玉一把就抱起在一边与小虎闹腾的小嬴政,提起裙子就跑出去了,小虎跟在她裙后跑。
“呀哇?”小嬴政被放到一铺满百宝新奇玩意的榻上。
琳琅满目的,还都是一些小小物,方便小婴孩抓握。
“都是一些平家子的小玩意,给小公子乐呵乐呵罢了。”冯去疾正说着又放了几把,采来的新鲜花草在榻上。
“平家子?”和玉有的时候还是不太习惯这些贵族高门的过分自谦,但又一想在王族面前,在贵的族再高的门不都是平家?便没再疑这个了。
她坐在榻边随手拿起一对玉佩觿(音同希):“这些原本都是你们为劫准备的吧?”
冯去疾与卓都没回答,因为小嬴政已经过来抢这个玉佩觿了,和玉大惊,她就不该把这小子放自己这么近:“给你给你给你,真是阿母手上的东西你都要贪看两眼!”
小嬴政一手一个玉觿乱挥,咯咯笑着,一点都不羞红脸。
“好啦,还有这么多,秦王孙正,小公子正还想要什么呀?”和玉捏捏小嬴政的鼻头,把小儿抱进怀里,让他一览整个榻上所有的小玩意,“阿母帮你拿。”
小嬴政却只握着玉觿,好似听懂了一般摇着头,还把玉觿相击,敲出清脆响。
“都说你神异,我看啊,就是个呆小子,抓周就抓了个玉佩。”和玉一叹。
小嬴政蹭蹭和玉的脑袋,他就是只要这两个东西呀,因为他闻得出来,整张榻上只有这两个小东西是专给他做的,哦还有一个东西也是给他做的,但他不喜欢。
“这几日,我琢了几夜的玉,只制得三物,一是小觿、二这大觿,三是这韘。”冯去疾拿起一个小小的玉扳指,“其余都本是我和卓做给劫的小玩物。”
“哒哒!”小嬴政又击响大小觿。
“还真奇了。”和玉上下扫了一眼自己怀中小儿,但看着这人话都听不懂,只知道傻乐的喜乐模样,又笑出声,“芄兰之支,童子佩觿!”
上古无纽扣,衣物、物件全靠绳带系缚,觿就是先民解撬动松解死结的一类锥形工具,也叫解结锥。
能用工具自己将衣物上的死结解开,说明就有了最基本的行事处理能力,可以决断解难了,但小小童子拿着这样的东西,不就只能相敲听个响吗?
“能治烦决乱者佩觿,能射御者佩韘。”冯去疾也笑出了声,“公子不做射御者,乃作能治烦决乱者呀。”
“还有这样的喻?”和玉点点头,对,正儿就是要有这样的美喻才对呀!
“哒哒!”听不懂人话的小嬴政又敲了个响,给大家听。
小虎被清脆里的响声勾着,跳到和玉身边,好奇的打量小嬴政手里的东西。
和玉低眸瞥过小虎头上的“王”字,突然想起来一事,又可以将美喻嘉兆推的更深些:“倮之虫三百六十,而圣人为之长,正儿拿了这解衣结的觿,必是要让三百六十倮虫归原赤诚,所谓圣人治大同!”
“哒哒!”小嬴政一个鲤鱼打挺,虽然他听不懂,但总之是夸美他的话,赞同就是了!
堂中所有的成人都摇起了头,这些隐隐喻喻,搞得再神里玄乎有什么用呢?还是得等着小儿长大才真有用!
他自己留的局,他自己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