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都是孩子在服侍人?”
白起抬脚,让眼前仅及他胸高的小孩用尺比量了一下他的脚长后,就拿过洗漱用具,挥挥手,让这些准备服侍他的小孩都出去。
白起脱下赭色麻制囚服,用大葫芦瓢起一勺草木灰水,从头泼淋。
天资是残忍的,白起体魄天授骨骼清健,哪怕六十也依旧皮肉紧致腰背挺拔,之前缠绵病榻主因在心,现在心郁大消,被泼湿的白发也显出几分光泽来。
他十七傅籍初从军时,在一众青涩而怯懦拘谨少年堆里,更是只站在那,靠着头小面锐身高腿长,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瞻视不转,就足够脱颖而出,被上官注意亲自来察器鉴才。
再加上他可是嬴姓白氏,秦武公之后,属秦嬴老氏族,诚然近几代经商鞅变法,因着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的铁律,使他出生时,家里已经是地道本分的稼穑户了。
但这毕竟是一个贵族的时代,商君也说了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嘛,有几千亩的稼穑户与真正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农还是不同的,白起凭着自个姓氏,还能给自己脸上贴金自称“公孙起”呢。
几代不显荣无所芬华,可至少“富”嘛,富就能吃得饱,养得壮实高大;富就能早早打上兵器请来武士引导教学,还能识得字,讲点百家学问的皮毛与天下局势。
一个天资秀出,确有内实的秦嬴公孙就这样一路被上官保举,不用几年,就送到了当时权甚一时的秦相邦穰侯魏冉面前,之后的事,就在青史上传千古了。
所以白起这一辈子吃过最大的苦也就是前两月被秦王稷废去所有爵位,今天早上又被赐来一柄要他去死的王剑。
“也不该是孩子来服侍啊。”白起在秦国做了大半辈子的秦王之下第一人,怎么会不习惯人来服侍他呢?可瞧着那些缺衣缩食的黄豆芽,白起还是浑身不习惯。
好在他常年为孤军奔袭将,在这个王侯将相就是有种的时代,自理能力还有有的。
白起利索地把身上青灰色的草木灰搓干净,把皂荚树果实捣碎搓出泡沫抹身上,冲干净后就跨进大木桶中泡温水澡。
水面上还浮着香兰草,七月流火气温稍降,可蚊子还嗡嗡烦人呢,兰草汁液可驱蚊虫,连这都考虑到了,他眉目不自知地放松一叹:“白起真是,命中受爱颇多啊。”
谁能想到呢?秦王恨得要赐死他,秦王曾孙却偷偷耗尽气运救他——都不言“救”,是请他同行秦之新道。
可为什么秦的新道要从赵国邯郸开始呢?
白起用葛巾包裹头发,按压吸干水分后,穿着宽大的里衬衣裙坐到屋内放着炭盆前,打开盆盖,让干燥的热气朝自己蒸,再一手用梳子慢慢梳顺头发,一手用蒲扇对自己扇风。
嬴政带他和冯去疾冯劫打了照面,其母和玉亦是从容有度,他知道嬴政是想对他说,秦王曾孙的臣子与母亲可比秦王的那两个相邦与太后要明达知守,好让他对这个班底放心。
白起从来不是柄盲从君令的杀伐剑,毕竟他要是真盲从君令,也不会被旧主赐王剑,现在也不会跟着嬴政来邯郸。
他是前无古人的将军,他有着作为天才的骄傲,他相信嬴政,而他现在知道的信息太少了,在内部攻破邯郸容易,可邯郸内的他们与秦本土完全没联系啊,怎么样的内部攻破才能把这仇国百年国都彻底变成秦土呢?
以前的白起给出的答案大概是和他曾对楚都使出的法子一样,焚烧赵王陵,以死人威慑活人,敢有不服者屠之,再迁秦民填空土。
白起放下梳子,往后一甩,转过身,让炭盆热气再吹吹背后的发尾,手上的扇子依旧扇得很快,他眉头拧得很紧。
现在的白起已经被告知再走老路的秦在他死后第五十年就会巢灭无存,再想想三年前长平谷地秦国旌旗是多么意气姿昂,如今函谷关外五国雷鼓就是如何震动天地。
“破国不可复完,死卒不可复生。”白起闭上眼睛颤着唇字字咬,一味逼死砸破的霸业路啊,它的尽头原是而今天下列国尽成空。
“什么味道?”白起睁开眼,感觉背后有些烫一捊,原是炭盆火星烧到自己发尾上了,白起到头发揽过,在头发真着起来前覆手一拧,就灭了发尾上的烟。
白起站起来,舀一葫芦瓢浇灭了炭火,外边也传来声音:“老者,这是比照你身形找来的衣袍布鞋,还请老者换此衣。”
“谨谢。”白起开门拿过,瞟一眼熟练进退的侍童,确定了是约莫十三四岁的孩子,要是再大上一点,就能被拉去战场填壕了。
他能猜到那些大上一点的孩子与青壮们应该是被嬴政藏起来练兵了,战国还是以战定胜负,以兵控局势。
那该是什么样的战,什么样的兵呢?
“老者,这是主君送来的剑,老者可佩此剑入宴。”外面孩童稚嫩清脆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换好一身新衣新鞋,头上用素簪在脑后束了个扁髻的白起推开门,跨出门槛,午阳暖暖洒到他身上。
他接过剑,手上的重量真不轻,白起微微勾唇,拨剑出鞘,精铁剑,看来嬴政现在掌握的兵器也不差。
剑面如镜,映着白起黑瞳,日光反照,真是一双炅炅威目,他仍有野心,而他的新君赞赏着他的野心,赐他新衣新剑。
秦将未死,秦君新待,既然他白起都能处死地而后生,那秦怎么不行?
“铮——”白起收剑入鞘,卡进腰带,请童子带路,赴嬴政为他所置的接风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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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把你让我藏起来的长剑是要送给武安君啊。”和玉正在给嬴政系外罩纱衣。
三岁的小童从优让那回来后就来唤阿母,说自己还给白起准备了东西忘记拿出来了。
“我还想着你请冯公从韩地带回来的利剑如此珍贵,是要留着自己长大后用呢。”和玉急匆匆找出来后,想着白起还未来,就给嬴政换了身新衣。
美名其曰初见一套宴会一套才更显礼重白起。
这些衣服都是她亲自织裁的,小孩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和玉是既期待她的孩子新模样,又觉得旧模样没看够。
故闲暇时,总是乐此不疲地打扮嬴政,怎么看都心美神乐,哎,她的小孩就是可爱!
“就跟阿母现在做的事一样,您忍不住为儿织嘉服,儿也忍不住名将竟身无名剑相配。”嬴政转过身来,看着镜中自己,与和玉一起点头肯定。
“名剑?不就是一把锋利些的韩剑吗?虽确为宝器,然实在无名于天下呀。”和玉是见过不少好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