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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义兵与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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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也不懂平原君怎么刚被抓时还能梗着脑袋,但他们的小主君上前说了几句话后就如似发臆症了。

他都没听明白他们在讲什么哩?

什么兵来着?又为什么跟秦人啊,白起啊有关?最后又咋说什么首?

“黔首,就是头发是黑色的人。”嬴政转过身来,一手抓着平原君脑袋上的头发,一手指着自己的脑袋。

“咳咳!”一边的白起轻咳了两声。

嬴政露齿笑起,立马补上:“或者头发曾是黑色的人。”

禾站在前排,看着这一老一小的互动,面上的凝重一瞬破掉,也嘿嘿低笑。

“我们实在都没有什么不同。”这句话是嬴政盯着禾说的,他还挑了挑下巴,嗔怪禾怎么能笑!

“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一样,为什么要分那么多个国,国国相斗,互为血仇,百年国战,民不聊生,这个列国互战的时代该结束了!”

“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一样,为什么不同为一国,由一君治理,没有林立的王,只有同一的黔首?”

“这乱斗之世,王侯争霸,从未救兴过?那我们就不等他们来救了,我等为义兵,自诛昏利之公子,虐民之王!”

避雨亭中庶民的高呼一浪浪,禾亦跃跃踩脚,但看着地上还念念喃喃“赵”的平原君,突然意识到什么,向嬴政询问:“那我们还是赵人吗?”

“自然不是。”嬴政有些惊喜地看着这个瘦弱的黑小子。

“那我们杀了赵王之后,在邯郸自建一国吗?”禾面露愁容。

嬴政摇头,松开平原君的头发,与白起互换过眼神:“他是秦将武安君白起,我是秦王曾孙,你们因大义,由我二人统领,我们自然是心属归秦。”

“秦吗?”禾全身起着鸡皮疙瘩,心中不免也有一些抵触,但他只是一个小兵,没有什么选择权,况且,他已经上瘾了在嬴政与白起带领下取得胜利的感觉。

嬴政看出了禾的犹疑:“赵王这个大贼还在邯郸王宫待捉呢,一步一步来嘛,既是义兵,自是因义服人,而非以威压人,捉了赵王,我相信,你会追随我的选择。”

大雨夜,邯郸暴动的郊野庶民围攻大破平原君围山拐水的竖壁庄园后,大大小小的贵人宅官吏府也被成势的庶民支流冲破,最后主干与支流们汇集,撞开了邯郸王宫。

雨散天青云破时,新一日清晨,赵王这个大贼被捕,邯郸王宫本由贵人朝列的庙堂,高呼起庶民们的新口号:“邯郸归秦,我食我劳!”

“禾,黔首用秦字这样写,以后你就是秦人黔首啦,用不着学秦腔,但是秦字要会写哦,这字叫秦隶,就是秦国的奴隶都会写呢。”

嬴政打开了邯郸宫库,搬出了库中塞得满当当的丝帛锦衣——这衣服,贵人穿一次就丢,所以贵人不穿了的,或随时准备递呈给贵人穿的成套衣裳那真的是不可想象的多。

足够嬴政给他的兵每个都分发一件,唉,雨里淋了一晚,还穿湿衣服,这七月风一刮,把他的兵都吹感冒了怎么办?

接下来就是打开邯郸大大小小所有粮仓,喂饱他的兵马。

禾穿着贵人衣吃着贵人粮,崩溃的哭了,原来他们有这么多,他们都过这么好的日子了,为什么还要抢他们偷生苟活的烂东西。

嬴政才刚捧上鱼干咬第一口,突然旁边的禾就哭了,他猛猛拍了拍心口处,免得把鱼刺给吞了下去。

他是趁着给平原君和赵君丹审罪台子搭好前用一下早膳,又因为对禾的青眼相待,于是悍然发动秦君猎才本色,请禾来和他同食(白起,阿母,卓夫人与劫都去巡视城门了)。

这么难吃吗,嚼巴第一口就难吃哭了?

嬴政擦了擦嘴问起原因,了解后,就扯过禾的手,用自三岁大的短短小指头在禾的掌心写字。

再拿起帕子(不是擦嘴的那条),给禾擦干脸上的泪:“他们抢了你的,现在都夺回来了,你现在就穿着贵人的衣服,在贵人的宫殿里吃着贵人的米粮,但你想成为他们那样的贵人吗?”

“我只想得到我应该得到的,否则心中不安。”禾摇了摇头。

“那你比他们高尚多了。”嬴政嗤了一声,“你不知道他们多精贼的。”

嬴政为什么哄来白起后,还偏偏要趁着大雨才发难邯郸呢?

还不是因为赵宗室从他赵老祖造父起就有一手漂移飞御驾马的神技?前世他亡邯郸灭赵,赵宗室都还能给他跑去代地再立国给他找事。

贵人嘛娇贵,身上的衣服都只会穿一次,怎么会淋着脏雨乱跑呢,一般就定点宅屋了,而庶民,穿不起贵衣,在雨里横冲直撞就当洗衣服顺便洗澡了。

呆着不动的才是好靶子嘛。

赵宗室在雨夜里被嬴政特意放一半捉一半,捉住的赵宗室们就是给亲自押着去指邯郸各路豪奢的偷藏小道怎么走,好狠狠刮下这些豪奢一层油水。

嗐,谁还能比嬴政更懂赵豪奢偷藏匿人的本事吗?

都是天赐资秦之财啊!

另一边,咸阳也刚蒙蒙亮,秦王稷挥袖坐下,开始批阅积压的奏章。

秦纸已经生产了八年,秦官府用纸代替竹册运转庞大公务系统也八年了,已经摸索并逐步建立出了一套依各类纸颜色、软硬、形制不同,而层级分类的禀呈、示下、宣告的文书折子结构。

整个秦国最紧要的事务都汇集在章台殿王案,禀呈秦王的文书折子围绕秦王的体验舒适性自有标准,这纸是最轻最不透的,最适老秦王观览的色温色光,这纸上的字嘛,更是比一般公文都大上了两倍。

因为老秦王真的够老了,老到有老花眼了。

秦王稷批完一垛折子就揉了揉眉心:“宣蜀郡守李冰。”

函谷关告急后,秦王稷把上林苑中修阿房宫的赵卒调了一大批赴蜀,修李冰正营建的蜀水利,让李冰调一批蜀人为兵卒,支援函谷。

首先嘛,就是秦王稷不会让赵俘去面对赵军的,其次,怕赵俘听风就是雨,发生动乱,不如远关蜀地群山险壁中,最后就是蜀人对秦官府大包大揽一切工事极不满。

当然这些“蜀人”是至少连田百亩,蓄奴逾千的本土老地头蛇了。

秦王稷作为当今天下人素质的地板,人性在沟渠中畅游时间时刻刷新记录者,自然以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根本不相信这些小巴蛇闻关中之危后会安份,所以下密旨令李冰征兵卒,先勿动蜀地良家子,直接向奴隶主们要人要粮要地。

若有一个不达标,那正好,当年因第三任蜀君又叛逆,气得秦王稷亲临蜀地,废国为郡时,在成都市门口所设,让蜀君及其党羽头颅高高挂的排排耸天立柱,已吸干了血迹。

柱顶的脑袋经多年风雨,是皮没了肉也没了,只空有一个头盖骨钉在木头上,哪还有什么威慑力?

恰好需要些新鲜的换了。

秦王稷一向信奉当大刀阔斧的改革说不动人时,那直接上大刀阔斧的大刀阔斧还是很能动人的。

李冰接令后,本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准备,但实在没想到一路竟是顺的不可思议。

“臣不辱使命,集兵卒杂工共三万人,兼以精兵三千,马六千,遣蜀地此季秋粮与仓储积存十有三尽赴函谷,这是细账本。”

李冰送上去的是两本厚厚的纸册。

“还有一本是蜀豪户与蜀商另加塞投抛进郡府县府的财物,臣与郡县众吏皆不敢收,可其言臣等不收便是逼其全族去死,臣只能再录此册,献蜀民心在我王尊目前。”

李冰坐在下席,头颈微倾,面容不动,语调沉稳从容,字字清晰。

他低估了秦王稷在蜀中的杀名,五国伐秦至函谷的消息还没从蜀道溜进各县乡亭,秦王稷废相为隶,废将为卒的消息就先炸开在蜀人宴会中。

这个老王的心,真的比蜀中见不到几次的雪还凉。

亲母亲舅亲弟弟都能废囚,倚重的丞相,功高的将军也是说贬就贬说扔就扔,还有什么能让他忌惮的呢?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呢?

他们比李冰更担心函谷前线,生怕一个不好就惹得老秦王生气,要拿他们泄愤。

比起自己唯一一条小命,家族世代积累的财富土地,高墙枷锁圈养的奴隶又算得了什么呢?

“小人畏威而不怀德,辛好寡人从不怀德,此乃天赐资秦之财啊。”秦王稷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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